(七)
梦里,梦平见到了妈妈。是她最美时候的样子,是老家屋后的那片油菜花田里!阳光金灿灿的,铺在无边无际的菜花上,像撒了一地碎金。蜜蜂“嗡嗡”地在花海里钻来钻去,粉蝶扇着翅膀,停在嫩黄的花瓣上,又忽的一下飞走,追着风打旋儿。空气里满是油菜花的甜香,混着土地的泥香,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平儿,慢点跑,别摔着!”
孟平回头,就看见妈站在田埂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挎着个竹篮,正朝着她笑。妈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
她撒开脚丫子往妈身边跑,油菜花枝擦过裤腿,痒痒的。惊起了好多蝴蝶,“妈!你看,好多蝴蝶!”她拽着妈的衣角,指着转瞬就不见了的蝴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写得真实在,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似的。
妈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傻丫头,跑这么快,喘得跟小驴似的。”说着,从竹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刚烙好的糖饼,“快吃,热乎着呢,你最爱吃的。”
孟平咬了一大口,糖汁流到嘴角,多么熟悉诱人的味道,她永远不会忘记。妈伸手用袖口给她擦了擦,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这菜花,今年开得多好,等收了菜籽了,榨了油,妈给你炸油饼吃,炸得金黄金黄的,香得很。”
她点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妈,我要你一直陪我看菜花在阳光下绽开,看蝴蝶缠缠绵绵翩翩飞,让花香沁得满心满肺都是,再吃你炸的酥油饼,年年如是。”
妈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好,妈陪你。陪你看花开,陪你看蝴蝶,陪你等菜籽黄,陪你长大。”她顿了顿,又说,“平儿,以后要是妈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是怕了、孤单了,就想这片油菜花田,想我们一起看蝴蝶,想妈妈烙的饼,知道吗?”
孟平没听懂,只顾着往妈怀里钻,脸埋在妈温暖的衣襟里,闻着熟悉的气息:“妈,你不会不在我身边的。”
“傻孩子……”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拍得很慢,很轻,轻得如天空中的浮云。
可就在这时,阳光突然暗了下来,油菜花的香气也淡了。妈妈站直身子,朝着西边的田埂走去,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回头,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却似乎含有点点泪光,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妈!妈,你别走!你别走啊!”孟平急得哭了,拔腿就追,脚下的菜花枝又大又密,没跑两步就被绊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田埂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顾不上揉,爬起来又追,膝盖处的裤子蹭破了,泥土混着青草汁渗进去,火辣辣地疼,“妈!妈!你等等我!”
妈妈没有停,身影渐渐融进远处的金光之中,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不见了。
“妈……妈呢?”孟平站在花田里,眼泪糊了一脸,膝盖的疼混着心里的慌,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喊,“妈……妈……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