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一边淘洗槐花,一边忍不住叹气:平儿这孩子,真是命苦。怀孕七个月了,肚子都大得快走不动路了,还得天天惦记着易华,哭红了哭肿了眼睛不说,肚子里的娃也跟着遭罪。说到底,还是自己那不成良心的儿子混蛋,一去一个老将不回面,鬼晓得他在干啥子。当初去平儿家说亲的时候,突然有钱翻修房子,有钱送“期辰”,还大办宴席,这些钱到底是哪儿来的?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儿子正经挣过钱,庄稼人刨地刨不出这么多钱,打工也挣不了这么多钱,怎么突然就阔绰起来了?他问过儿子,可儿子说:“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又没有违法,又没有犯罪,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摆正你的老婆婆位置就行了。”几句话噎得她无言以对。她老了,对于儿女的事情管不了太多了。
两个月前,女儿回到家,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妈,你没听说吗?隔壁村有人在外头干‘贩毒’的事情,被抓了,易华都好久没有消息了,会不会……”当时她抬手就给了闺女一下,骂她别瞎编排自己弟弟,可夜里躺在床上,越想越心惊。贩毒那些不正经的营生可不能做,真要是易华干了那伤天害理的事,别说挣钱,早晚得进去!到时候平儿带着刚生下来的娃,这日子可怎么过?但人在哪里嘛?孟平儿爸爸去找了一个多月了,他也没有消息,莫非……想到这儿,婆婆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槐花从指缝里掉了几颗。她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心里又悔又怕:都怪自己没管好儿子,从小就惯着他,如今他要是真走了歪路,不仅毁了自己,还连累了平儿和未出世的娃娃,真是造孽啊!平儿这么好的姑娘,嫁到咱家来,怀着七个月的娃还得担惊受怕,我这当婆婆的,真是对不起她!
她把淘好的槐花倒进米里,搅拌均匀,又往锅里添了些水,盖上锅盖。柴火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抬手擦了擦,心里默念:易华啊易华,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给家里捎个信,别再让平儿为你担惊受怕了。你可千万别干那些犯法的事,不然娘死也不瞑目!
孟平坐在院坝里,闻着越来越浓的槐花香气,手一直没离开过肚子。刚才还剧烈的胎动渐渐平缓下来,小家伙像是闻见了熟悉的槐花香,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望着厨房的方向,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却想起婆婆的话和肚子里的娃,赶紧咬着嘴唇忍住了,心里说“不哭,不哭”,脑子里飘远了——
那是小时候,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学校里的几棵老槐树缀满了雪白的花串,甜香飘得满校园都是,连他家和易华家的院子里都能闻见。同学们下课就往槐树下跑,扎堆儿摘槐花,一把一把往嘴里塞,甜得直咂嘴。老师路过总会喊两句“别爬树,摔着算自己的”,可也没真的拦着,任由孩子们闹,摘花解馋。
她那时候脸皮薄,站在一旁看着,没好意思上前摘。更何况上前她也摘不了,看到大家吃得那么香甜,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像是在想槐花的味道……易华看见了,踮着脚够着低矮的枝丫,阳光洒在他脸上,鼻尖沾着点花粉,满脸都是笑意和满足:“孟平儿,你看这槐花多香多美!”他把摘下来的花串递给她,“给你,快吃!”
从那以后,每年五月槐花盛开,易华都会在学校里摘槐花给她,有时是新鲜的花串,有时是晒干的槐花,送给她做槐花饭、槐花饼……
那熟悉的甜香混着厨房里的烟火气,让孟平的心里又甜又苦。他摸了摸肚子,心里说:“这槐花饭怕再也不会有曾经的味道了!”禁不住泪又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