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承南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转身还是惊了一下。
这回不是上次那个女鬼了,换了个男的,还是个僧人,披着金红相间的袈裟,握着紫色环顶的禅杖,行单手礼朝他慢慢走来。
僧人脸上突着浑白的眼球,没有眼珠子,眼下一双乌青呈细长的倒三角形,一直到颧骨下方的位置。
“师傅等等。”虞承南抬手叫住靠近的鬼僧,尽管对方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好给自己找台阶,“我自己来。”
虞承南捏住鼻头,屏住了呼吸,很爽快地自己跳进水潭里。没有胡乱挣扎,所以水下无形的力量很快将他托举出水面。
潭水迅速消失变化成陆地,眼前出现一条平直的长路,路两边围墙高耸,没有任何裂缝或开口,墙根暗绿的青苔湿乎乎的,空气中漫着潮湿的味道。
路尽头是一片波光闪动的湖泊,来路淹没在黑暗中。
路旁的木桩上绑着一艘木舟,板身爬满霉点,霉得发黑,旁边还绑着一艘类似景区漂流用的皮划艇,虞承南扯了一把固定在艇身侧面的麻绳扶手。
断了。
木舟和皮划艇里各躺着一支木质和塑料材质的船桨,木质的断了半截,塑料的布满了黄斑。
还有帽兜朝天的安全帽,发黄发霉的救生衣。
还没琢磨出这是要干嘛,虞承南耳朵尖微微卷了一点,黑暗的长路那头“咕噜、咕噜”的,像什么在暗处缓缓翻涌。
偏头仔细听着,虞承南被脚底的冰凉感拉回注意力。
路两边的围墙底缝正往外渗清水,顺着地面的纹路流向各处,墙边的青苔很快被水浸没,绿绒花般的藻叶凝起细密的水泡。
“哗——”黑暗深处的声音重了,漫起的水流爬上脚脖子,带着猛烈的冲劲。
几十米远处,昏暗的天光下,一道水线卷着浮沙往前涌,围墙间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涨,很快就没过了虞承南的腰线。
他终于明白这两艘船的用意了,另人犯难的是不知道选哪艘。
水声轰轰的闷响,水质也逐渐浑黄,一浪一浪带着蛮力推来,人很快就会站不住。
早镇洪水的经历让人心有余悸,虞旱鸭子套好了救生衣,右手一撑翻进橡皮艇,把两艘船的绑绳都解开。万一选这艘会触发死亡条件,那捎上木舟也算有备无患。
墙被浑黄的水漫了一半,橡皮艇被水流搡往湖泊,闷沉沉的水声变了,哗哗地汇进更敞亮的水面。
皮艇晃动得厉害,从湖口白沫翻卷的浪里入了湖,逐渐平稳下来。
视线一片开阔,河岸边矗立着几幢老式民房,灰白色的房顶露在水面上。
“喂!救命!”浑厚有力的呼救声从其中一个屋顶传来。
入了湖水流反而不急,湖水呈现温润的碧色,虞承南抄起船桨,桨叶翻着水花,带着一人两船慢慢靠近。
那人趴坐在屋顶,头顶戴着斗笠,鞋子没了一只,裤脚泡湿了。
虞承南离他还有一米远,那人趴到漂他跟前的小木舟上,上身用力,整个人翻进船身,喘着大气道谢,然后开始自言自语,“水涨得太快了,幸好我跑得快……肯定是他,邪神又发怒了。”
听这话,这人不像入潭的,更像NPC,虞承南没搭话。
“你看着不像阿鲁海的人啊?”斗笠下的脸黝黑粗糙,但眼神锐利。
“对,我是……”
“噢!你是来供奉上香的!”
虞承南:“……”得,身份都给安排好了。
“你说是就是吧。”他淡漠地笑道,“不过,我不太清楚要去哪儿供奉和上香,还有,阿鲁海是这片湖泊的名字吗?”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啊!”这人拧出裤腿的水,惊讶地问。
虞承南一脸黑线,表情在说我有的选?
“阿鲁海是这一带的地名,这片望不到头的湖啊叫般潮湖,我喏,是住在般潮湖边的渔民。”渔民大哥两手挎在独木舟两侧,松弛得像出来摸鱼的,“用我们本地导游的话说,这里也算物产丰饶,生活安逸。反正喏,我爷爷是渔民,我爸妈也是,我们习惯了打渔,卖特产。”
如果不是洪水泛滥,虞承南还以为自己在度假,包船听渔民讲故事来的。
“都怪那个和尚!”渔民大哥握拳砸在木舟的船板上,胳膊鼓紧的肌肉让人担心他要徒手把船砸咯。
“你们不知道,三个月前,湖心岛住下个外来的妖僧。后来发生了点事,总之都怪他惊动了般潮湖里的鬼怪,时不时起一场洪水,大部分人都跑了,只有我们这种靠水吃水的舍不得走。”渔民大哥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很凶。
“救命啊!这儿!”
朝来声望去,呼救的声音来自稍远处的另一处屋顶,灰蒙蒙的衣服跟灰扑扑的瓦片撞色,很容易忽视掉求助的人。
虞承南用眼神一指木舟里断了半截的船桨,“帮忙。”靠水为生的渔民划船技术应该没的说,哪怕手里的桨断了一截。
“那不是疯诗人嘛。”渔民大哥抬高一点斗笠的帽檐,“你要去救吗?”
“都是人,为什么不救?”虞承南活动了下左肩,刚才划动船桨,有点牵动后背快好的伤。
渔民大哥没说什么,表情有些拧巴,在左前方几十米外的疯诗人连续的呼救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握起了半截船桨。
有了他的帮忙,一舟一艇在湖面上拖起两道细长的箭头形状的水痕,绕过被洪水淹没的房区,到了疯诗人待的屋顶旁。
这人给人第一感觉,是个标准的疯了的文化人。
发顶三根毛支棱起额头顶全部的发量,洗旧的白衬衫领口泛黄,疲倦的双眼里却窝着一团火,好像只要给个火苗子,就能用目光把世界点着。
他挪着屁股,一下一下从屋顶的那头到这头。虞承南伸手拽了一把,将人拉到皮艇上。
“你看着不像阿鲁海的人啊?”疯诗人瞪着一双眼,眉眼挑得出奇的高。
虞承南:“……对”
“噢!你是来供奉上香的!”
虞承南:“……”词儿都不带换的。
“多亏了那位僧人!”
“是啊……”虞承南想也没想地附和,划桨的动作突然一滞,“什么?”
“噢,你不知道。”疯诗人的食指摩挲着下唇,一双眼也不知道为什么望向天的方向,嘬着嘴说,“三个月前,湖心岛住下个外来的僧人,后来,般潮湖时而起洪水时而又平静,多亏他在岛上为阿鲁海祈福,镇压了湖里的鬼怪。”
虞承南回头默默看着渔民大哥,“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见渔民大哥和疯诗人电光火石般地对上眼,一边是鹰一般尖锐的审视,一边是着火的芦花般炯炯有神的回击。
“你乱说什么话?”渔民大哥咬牙切齿地质问,两手撑着木舟尾巴,胳膊上的粗筋突突跳着。
“我说的是事实。”疯诗人两手撑在皮艇上,半个身子探出去,脖子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大眼瞪小眼,木舟的皮艇随波浪起伏也没能影响他们较劲。
两人同时伸手,往湖中心的一点翠绿狠狠一指,嘴型都像倒立的饺子,“去湖心岛!”
虞承南:“……”吵架还不忘指路,那很敬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