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评无暇顾及其他,她已经沉入了识海之中。
她的识海中在下雪,并不大,也并不冷,苏评朝左侧头,看见了丘壑上无处不在的烈火,火苗巨大无比,将她的识海烧的甚至在发烫。
她朝右看,是一片和煦的青青草地,只是草地微有枯败之色,是因为她刚刚封印了一部分的经脉,现在已经有了滞阻之势。
她清楚的感觉到,只要一点火星溅过中界落在上面,整个识海都会燃起不可覆灭的火。
白雪落在苏评发间,但一落下,便消失不见,对识海中的焦灼作用不大。
识海的两边是两个极端,在这极端之间,唯有一方小亭。
苏评走入亭中,一道苍老的声音登时响起,“双灵相济,勿令偏枯,心定气和,循律而行。”
这是《日月合明典》中第三层的第一句心法,她卡在这一层数月有余,这句心经早已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她气极,当空喊道:“不练了,我不练了!”
但识海本就进不了任何人,她的话没有回应,只有这句被她纂刻进识海里时时体悟的心经不断在重复。
“双灵相济,勿令偏枯,心定气和,循律而行。”
依律而行,若是她依律而行,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死了,苏评忍不住大发脾气,识海中的雪亦是不知何时都停了,只有火海熊熊燃起,似有吞噬一切的念头,将苏评不断推向极端。
就在这时,一道悠扬的笛声钻入了耳朵,笛音清得能滤去雨后檐角雨珠的寒意。
笛声没有急促的调子,也没有悲戚的转折,只是像初春融雪时的第一缕风,贴着潮湿的空气缓缓漫进来。
起初是极轻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笛音落入苏评的耳中,她微微一怔,紧绷的脊背不自觉松了些。
那些压在心头的忐忑焦躁、厮杀后的血腥气,好像都被这笛声一点点裹住,慢慢揉碎。
苏评睁开眼睛,捕捉到了屋外靠在檐下执笛而立的一道人影。
沉闷的景致中一抹鲜亮的颜色。
闻砚修长的五指横握竹笛,长睫微垂,清越的笛音清晰而悠扬,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他仍然保持了一会儿斜倚的姿势。
他知道苏评在看他,方才他也嗅到了苏评身上的血腥气,但他没有开口说话。
不过他能想象到此时若是抬眼会看见的情景,他还是会看见那幅画,他同时还会看见如今的苏评。
他不敢看睁开眼睛的苏评。
若是一个人过得好,那便很少改变,但若是压力接踵而至,变化就成了不得不为之的事情,就像鸦族厌缇化黑,世间好物未必合用,很多时候取舍方得安稳。
若能保护自己,这变化便不能算作一件坏事。
闻砚看着手中长笛,方才雕刻音孔之时,一根竹刺扎进了手心,泛出细细密密的痛,但他只能感觉到痛,找不到竹刺扎入掌心的位置。
“这是你做的竹笛?”苏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苏评凝眸看他,她记得今日出门的时候,他穿的不是这件衣服,“你的头发怎么是湿的?”
“不小心摔进了水里。”闻砚看着自己虚弱的手,若他有灵力有修为,这样狼狈难堪的时刻便不会出现了。
闻砚思绪正乱,发尾却忽而一轻。
苏评的手勾住他的发,指腹轻轻蹭过,顷刻间,一股暖流席卷而过,恍若春风,将发间湿冷尽数化去。
“小心着凉。”
她的动作实在太轻,让闻砚想到温柔这个词。
闻砚从不知道她也是能这样照顾人的个性,直到她转身离开,他才微微回神,目光落在手中竹笛上。
将灵力注入旋律,通过吹奏来涤荡心魔、便可滋养神魂,反之,音修亦可以音杀人。
闻砚以血饲养的这根竹子,很适合拿来作为杀器。
他看着苏评的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大大小小的揉皱了的纸团被扔在地上,彭霁晓坐椅子上,对照着书册,一字一句的翻看那本“心经”
不,那根本不能算是心经,它不是任何一本功法秘籍,只是一本食谱。
第一面第一句就是:“鲜鱼治净,薄抹盐椒,文火翻烤至皮微焦,淋香油少许,糟香与鱼肉之鲜相融,入口甘醇,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