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鬼市。
血月悬空如染,九幽魔气化作青灰色浓雾,在千年阴沉木搭建的层叠楼阁间缠绕。
飞檐上悬着的骨铃在一阵阵阴风中剧烈摇晃,发出阵阵回响,但比这骨铃声更加无法忽视的,是一排蒙着面纱的少男少女,发出低低的啜泣声,毫无疑问的,这声音让在场的魔修的呼吸声都粗重起来。
只有一个玄衣女子,盘腿而坐,拾起面前白瓷盘里的果子,塞进嘴里,好不惬意。
她慢吞吞看向身旁的坊主,“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他们一样做炉鼎,就把麒麟角给我?”
黑沉的颜色越发将她的脸衬得恍若白玉瓷瓶,乌发挽髻,簪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耳边玉坠摇曳,细碎的光折射在脸颊,一张脸暴露在幽光下,美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一双琉璃眼自带三分潋滟,被这双眼睛盯住,坊主先是一愣,又谄媚的笑道:“这是自然,姑娘你是纯阴之体,没有什么修炼天赋,但极其适合做炉鼎啊,这些人的资质和你比那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坊主眼中透出精光,落在苏评身上,“只要你同意,我必定给你找一个好的去处,别说麒麟角了,各种奇珍异宝求着来供养你,以后就只管享福。”
苏评“哈”了一声,走到那群被缚着手,苦苦啼啼软弱可欺的炉鼎面前,“你这话倒都说对了,我是比这些人要强多了。”
坊主以为她上当了,手朝苏评脸上摸去,“来人,好好请这位姑娘梳洗一番,看看今晚谁……”
话音未落,苏评一脚踹翻矮塌,挡在坊主身上,眼中戏谑,“我看起很很像傻子吗?”
瓷盘中的果子滚落一地,坊主脸色一变,“你耍我?”
坊主登时亮起长鞭,毫不留情的朝苏评身上招呼,“软的不吃就别怪我来硬的,真当我们鬼市的门这么好进的吗?”
黑色长鞭上的倒刺亮起凶光,却在就要落在苏评身上的那一霎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挣开。
坊主的身上莫名感到一阵刺骨的战栗,再抬眼,长鞭不知何时飞到苏评的手中,方才那股无形的力量就是出自于她。
他明明探查过,这女修身上魔气微弱,哪来的这样神出鬼没的修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评已经落下一鞭,带刺的魔鞭灌注了她的魔力,在男人袒露的臂膀上抽出一道血痕。
“啊!”坊主惨叫出声。
他的手下立刻就要上前扼住苏评的命门。
苏评轻嗤一声,手中长鞭恍若游蛇,一下就勾住不怀好意之人的脚踝,倒插葱一样将他头朝掼在地上。
血腥气在鬼市内弥漫开来,更让坊主胆寒的是苏评不紧不慢道:“我才下了令,不准任何人禁锢炉鼎私自售卖,你们是找死不成?”
她的嗓音不像女魔修惯有的妖娆抑或者沙哑,但言语间的狂傲清晰传来,掷地有声。
有人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是魔使苏评!”
一道黑影盘旋在上空,张开的双翼如黑色利刃,在空中划出一个个锋利的圆,搅起风云变幻。
“是寒鸦,是她的魔兽,她就是苏评!”
这番动静引来了不少围观的魔修,有人不禁投去艳羡目光,“就是那个新上任的魔使?没想到这么厉害。”
“能在仙门埋伏那么久,仙门新一辈的新秀都被她害死了,能是什么简单人物吗?”
“而且桃林之乱她还从仙门夺了不少宝物回来,如今是魔尊身边的红人,连殷迢都比不上。”
鬼市消息何其敏锐,坊主自然也听过这位魔使的名号,他强忍住腿软的冲动,手脚并用的就要逃跑脱身。
苏评虽在仙门声名狼藉,但在视仙门为劲敌的魔域魔修们心中,那形象可是大大的好,有人状似无意但其实早把坊主的后路给堵死了。
坊主硕大的身躯就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正想施法遁地,又被一股强大的魔力给压制的无法施展,满头冷汗止不住的淌下来。
他的手下亦是逃跑无门,被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队魔卫牢牢按住。
场面形势变幻太快,那一排炉鼎呆愣在原地,花容失色,惊惧交加。
苏评施法将所有魔修定身在原地,垂下眼眸,冷声道,“还不快跑?”
习惯了囚为禁脔毫无自由的日子,他们反应了会儿,才有人试探的踏出脚步,见没有人追赶,立刻用尽全身力气,离开了这片灰暗地带。
亦有魔修对逃跑的炉鼎目露贪欲,但碍于前车之鉴,还没有没脑子的立刻去追。
只有一人,脚步不动,身体有着微微的颤抖。
苏评以为他是害怕过度,却突然听到一道恍若清竹的声音传来,“苏大人,你不能这样做,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跑了出去也很快会被他们捉住,说不定会被折磨的更惨。”
苏评冷嗤一声,抬眼望去,“你的意思是我救了你们还不够,还得给你们下半辈子负责不成? ”
“比起那些苦苦挣扎仍然身陷囹圄的炉鼎来说,我给了你们一次机会了,如果你们依旧以炉鼎自居,找不到任何立身之本,防身之术,我只能说活该。”
苏评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牢牢盯着说话的男子,他面上轻纱随着呼吸起伏,勾勒出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显而易见的温润眉眼。
这双眼睛,那么的熟悉。
苏评一怔,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纱。
男人的眉眼生得柔和,眉峰是浅浅的弧度,眼是杏核状的,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却不沉郁,带着几分世人少有的坚韧,长长的睫羽垂落,投下一片浅淡的青影。
看似温润,但苏评可是领教过他的冷心冷情,心中厌恶丝毫不改。
大师兄,真是好久不见啊。
苏评眼前瞬间闪现出这辈子她都不会忘的一幕。
大雪满天,风雪呼啸而过,距离山巅桃林,只差一步之遥。
他挡在她的面前。
苏评想过很多人,唯独没有想到阻拦她的会是朝闻辞。
若是他人,她一定毫不犹豫的拔剑,但因为是朝闻辞,她压抑下心中反复涌起来的不耐烦,换上了祈求的语气。
但就算这样,朝闻辞仍不松口。
“我又不是要你的命,我只是要上山,你连这也不许?”
“上了山,入了桃林,你要做什么?”
“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苏评脸色一沉,“好了好了,我就是进去取个东西,取完就走。”
“去哪儿?”
苏评灿然一笑,“你让我过去我就告诉你。”
“骗子。”
“好好好,我是骗子,现在让我过去行了吧,大师兄?”
朝闻辞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