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望此时也看清了眼前的人,忽的笑了,“听雪?你这样子看上去可有些狼狈啊。”
听雪冷冷看着姜予望,“拜你所赐,把人命当草芥的疯子。”
姜予望转头看向城下,指着城东的方向,好像没听到她的怨怼般,自顾自的开口。
“你看那一片庄稼地,十几年前,禹城粮食的收成远没有现在这么好,姜家的老二姜辰彦是个好心肠又能吃苦的傻子,他带着小厮去南齐寻了能提高收成的法子,陪着农户们足足耕了三年的地,才让这庄稼地的收成多了三成。”
听雪不语,只盯着眼前自说自话的姜予望。
“而那一片,”姜予望指向方才所指庄稼地隔壁的那片区域,“每逢天灾,姜家老三姜崖温都会在那一片建粥棚施粥,把旧衣分给穷人家的孩子,无论酷暑严寒,这样的善行他从未间断过。”
听到这里,听雪眸子已有些湿润了。
“姜家老四姜俞君是个算不好账的傻子,禹城收成不好的那几年里,姜家让他在城南某间卖米的铺子当了几年的账房。”
姜予望低头一笑,像是想起了自己这个四舅舅好笑的往事。
“有贪些蝇头小利的百姓总是喜欢占这个傻子的便宜,仗着他算不明白账,每每结账总是照着原价少给点银子,可是,那时的姜家可是全禹城最大的商户,怎么会平白把自家的铺子交给一个算不明白账的傻子?”
“有人做了善事,为的是得到别人夸赞,而有人做善事,只为了让大家能过上好日子,可做了这么多的善事又有什么好下场呢?”
姜予望偏头看向听雪,“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所以,我得送章家的人去下面给他们赔罪,今夜我早早就派人去了章府,我要他们全族的命,还不够,这些还不够,还得加上这些自私贪婪的百姓...”
姜予望越说越兴奋,他转头冷眼看着城墙下的百姓。
“姜家被灭门之后,这些人都受了章家的蛊惑,他们日日污蔑姜家的名声,曾经施的米粥被他们说成在粥里投毒,目的是抬高自家药店的药价,收容没家人的孤儿,被他们污蔑成拐卖儿童雇佣童工,连城南铺子错价售出的新米,他们都能在里面塞进霉米和毒虫,只为构陷姜家。”
“听雪,你说,这样的人这样的城,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一道闪电在天边炸开,“轰隆”一声。
不知怎么的,听完姜予望这些话,听雪浑身颤抖,再答不出什么。
她垂眸转身向城墙另一头走去,什么都没再说。
姜予望盯着面前听雪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他低头苦笑出声。
她应该是害怕自己了吧,他这样残忍的人,怎么会有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怎么会有人理解他心里的痛?
他就该孤苦一生的。
姜予望皱眉捂住心口的位置,难受的弓下了腰。
今夜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他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如今看着听雪的背影,他的心会有痛意?
一滴泪突兀的掉落在姜予望面前的地上,他低着头抚摸着面颊。
怎么会落泪呢?
大概是想起往事太痛了吧,姜予望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流过泪了。
他撇撇嘴,眸中俱是自嘲之意。
姜予望你真可笑啊,这条复仇之路,你怎会期待有人同行,你不是早该习惯了独身一人吗?
身前仅有的光亮就在这时被一丝阴影挡住,当姜予望察觉到面前有人时,他已被拥进了一个潮湿的并不算温暖的怀抱。
少女的体温带了丝她独有的馨香,不必抬头姜予望也知道面前之人是谁。
“你不是都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姜予望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赌气。
听雪半跪在地上,发现此刻自己怀里蹲在地上的少年身子在颤抖,听了姜予望的话,她轻轻拍了拍姜予望的背,低声在姜予望耳边说。
“仔细想了想,就这么离开不说些什么也不是我的性格,所以,姜予望,我为自己刚刚不问清原因仅凭你的人设就开口侮辱你而道歉。”
“身负血海深仇的你有自己的想法,我确实也没资格要求你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听雪手抚着姜予望的后背,姿势看上去极其暧昧,她道,“但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姜予望,我会帮你的。”
听雪垂下眸子,默默攥紧了拳头。
若能早点遇见你,我会帮你的,姜予望。
帮你度过艰难困苦的这些年,帮你换个不那么血腥的复仇方式,又或者……
BangNiFuChou。
这里怕系统听见,听雪只能在心里偷偷想。
……
又过了几日,姜予望去白云寺祭拜娘亲,碰巧撞见听雪在祈福。
鬼使神差的,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神佛面前,听雪背对着姜予望的姿势虔诚,她跪在蒲团上,向面前的佛像拜了又拜。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有力,在他的耳边响起。
“求佛祖保佑姜予望,他虽做了很多错事,却是被仇恨所累,小女子自问,若我是他,对那些人的恨意只怕不会比他少几分。”
少女再俯下身,将头贴在蒲团之上。
“我愿一生行善,为他多积福泽。”
待听雪走后许久,姜予望仍愣在原地想着她在佛祖面前说的那些话。
半晌,姜予望走进佛堂,跪在了听雪曾跪过的地方。
若这世间真有神明怜他,哪怕只与他同行一段,他亦感激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