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他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如释重负的寂静。
然后,传来时青轻轻的一声:“嗯。”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也带着夏日的暖意。
“孤岛”之上,尘埃落定。
宣判那天,是云港湿热梅雨季里难得的晴天,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法庭里空调开得很足,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谷望琛因多项经济犯罪、故意杀人罪、教唆杀人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董海龙作为直接执行者,判处无期徒刑。
法槌落下,沉闷的声响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
时青坐在旁听席,谷云熙的手一直握着他的。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也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冷汗。
当谷望琛被法警带下去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彻底熄灭的死灰。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坐在另一侧、脸色惨白的谷家旁系亲属。
董海龙则显得慌乱许多,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随即被强硬地带离。
走出法院大门,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大理石台阶照得发白。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和闪光灯构成另一道喧嚣的屏障。
时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远处林立的高楼,忽然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结束了。
十三年。
从幼时那个懵懂的夏天开始,贯穿了他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的追索、仇恨、谜团与挣扎,在这一刻,挣扎着被一纸盖着红色印章的判决书,正式画上了句号。
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甚至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怅然若失。
他赢了。法律赢了。
可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时青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谷云熙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
时青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有点……空。”
像是跋涉了太久,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只是一片荒原。支撑他走下去的目标消失了,一时间竟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谷云熙理解地收紧手臂,将他揽入怀中,没有说话,只是用稳定的心跳和体温包裹着他。
第二天,时青去了墓园。谷云熙陪着他,远远地站在一旁。
时青蹲在墓碑前,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盖着法院鲜红印章的判决书复印件,小心平整地压在墓碑前的水泥台上。
又拿出准备好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墓碑上的照片和字迹。
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眉眼温和,带着书卷气。时青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眉眼轮廓,其实也很像父亲。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判决下来了。谷望琛死缓,董海龙无期。他们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回应,虽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妈留下的钱,我捐了大部分,建了个小学,剩下的设了奖学金。你以前总说,知识能改变命运……希望真的能帮到一些孩子。”
“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工作很忙,但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也想用它做点有意义的事。”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谷云熙,对方正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
“那个人……”时青的声音低了下去,“是谷云熙。他对我很好,特别好。我们……要结婚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最重要的消息,郑重地告诉父亲:“我们会一起走下去的。”
谷云熙走了过来,在时青身边站定。他对着墓碑,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而清晰:“爸,我是谷云熙。您放心,我会用我的一生,爱护时青,守护他。请您……看着我。”
时青的鼻子猛地一酸。
时青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案子细节,说这些年的经历,说“雅典娜”和“灵枢”,说他考过了软考,说他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琐琐碎碎,颠三倒四,像是要把这十三年欠下的“汇报”一次说完。
阳光渐渐偏移,树影拉长。谷云熙一直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最后,时青说累了,嗓子也哑了。他站起身,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晃了一下。谷云熙立刻走过来扶住他。
走出十几步,时青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墓碑上父亲温和的笑容,在阳光下,在夏末的风里,那些压抑了太久、被他用理智和忙碌层层包裹的情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一切防线。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不停地流泪。泪水滚烫,划过脸颊,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谷云熙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衬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全力抱着时青,像要替他承担所有重量。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送别。
良久,时青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他从谷云熙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却清澈了许多,像今天被雨水洗过天空。
“回家吧。”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却不再颤抖。
“嗯。”
一周后,瑞士,苏黎世。
婚礼简单到近乎朴素。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众多的宾客,只有市政厅一位笑容亲切的登记官。
阳光透过古老建筑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纸张和鲜花的淡淡香气。
登记官用德语和英语交替说着程序性的问题,两人并肩站着,手紧紧握在一起。
登记官微笑着看向他们,用清晰的英语问道:“谷云熙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时青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谷云熙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时青。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与掌控,只剩下最纯粹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郑重。
“我愿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般沉稳坚定,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地回荡,“不仅这辈子愿意,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灵魂不息,我就愿意。”
时青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被最滚烫的熔岩包裹。他看着谷云熙,眼眶又开始发热。
登记官转向他:“时青先生,你是否愿意与谷云熙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时青用力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看向谷云熙,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那是一个混合了泪光、笑意和无比笃定的笑容。
“愿意。”他的声音有点哽,却异常响亮,“这辈子愿意,下辈子也愿意。不管多少次,变成什么样,我都愿意。”
谷云熙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