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些“厉害”和“很多钱”,在此刻,面对这座沉默的墓碑,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从墓园出来,他去了筒子楼,开小卖部的老陈见到他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你可算来了,转身去里屋翻出一张请柬——儿子三月份结婚,让他一定来。
时青把请柬收好,陪老陈聊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老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包花生糖。
傍晚他去了江边,江风很大,吹得围巾末端一直拍他的脸,对岸的霓虹还没亮起来,暮色让江水看起来格外冷。
他把请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心想今天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墓地去了,老陈见了,请柬拿了,没什么遗漏。
但站在江边就是不想动。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只不过一天没有他在身边,这偌大的城市,竟好像变得空荡荡的,让他无所适从,心里也空了一块,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谷云熙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问了公司的事,又问了雅典娜的进度,谷云熙一一答了。席间谷望琛也在,给老爷子盛汤夹菜,姿态无可挑剔。
谷云熙看着他那张温和得体的脸,想起储物间里那片金龙鱼鳞。
十几年过去,谷望琛学会了所有完美的表情,却改不了骨子里那条滑腻的毒蛇本性。
爷爷大概也看出来了,吃完饭没多久就说累了要休息,让谷云熙先回去。
经过江边的时候,他往路边看了一眼。
其实不用看的——谷云熙后来自己也想不明白,那个人裹着围巾蹲在江堤边上,背对着马路,隔着半条绿化带和一排光秃秃的行道树,车灯扫过去只有一个模糊的后脑勺。
但他就是认出他了,谷云熙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个背影转过头,隔着暮色和江风,隔着车窗玻璃和围巾被风吹起来的一截流苏,时青的眼睛弯起来。
谷云熙下车走过去,牵着他走回车旁,时青的手冰凉,被谷云熙整个包在掌心里。
坐进车里之后他抽出那张烫金请柬举到面前,只露出一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老陈说可以带家属。”
谷云熙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那你准备带谁。”
时青把请柬收起来,露出嘴角那个憋不住的弧度:“还没想好。看谁表现好。”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谷云熙往后座的方向偏了偏头,“后座上有酒。还有师傅做的糕点。林师傅以前是云港饭店的,退休之后被老爷子请来老宅掌勺。你上次不是说蟹黄酥好吃,我让他多做了两份。”
时青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酒瓶用丝绒袋装着,糕点盒摞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茶叶,大概是苏文瑛塞的。
他转回来,看着谷云熙,由衷地感叹:“你就差把老宅厨房搬回来了。”
“太重了,下次。”
时青对食盒视若无睹,看到那瓶桂花酒的瞬间眼睛就亮了:“什么时候能喝?”
“……你确定要今晚喝?”
“我就尝一小口嘛……”
谷云熙想起刚才在老宅,爷爷问他怎么今天回去那么早,他说家里有猫要喂。
爷爷愣了愣,问什么时候养的猫。
他套上大衣答:“捡的。特别可爱。”
爷爷不知道时青,但他已经显摆过了,像小时候拿满分试卷给爷爷看那样,只不过这次的试卷不是成绩单,是一只正蹲在江边等他来接的猫。
自己的猫比谁家的都好看,谷云熙在红灯前稳稳停下,顺势用手指擦了擦时青被风吹得干燥的脸颊。
一路上,时青抱着那瓶酒就没撒过手。
到了家,他换好拖鞋,谷云熙去衣帽间挂大衣,他跟到衣帽间门口靠在门框上,说今天在陈叔那儿吃了芝麻糖,很甜,有点渴。
谷云熙说厨房有温水。时青去倒了杯水喝完,谷云熙在书房回邮件,时青又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另一杯水,说这杯是给他倒的。
谷云熙忍笑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继续打字。
时青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书架最上面那层——那瓶酒被谷云熙放到了最高的格子上。
“开封了不喝会不会坏。”
“不会。”
“那要不要提前醒酒。”
“不用。”
“那——给我喝一口,就一口。”
谷云熙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
又菜又爱喝的小酒鬼蹲在他旁边,下巴微扬,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嘴唇微微撅着,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给我喝一口。
谷云熙弯起眼睛,时青眼睁睁看着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瓶酒从最高层拿下来放在书桌抽屉里,用钥匙锁上了抽屉,最终发出了一声介于不服和无奈之间的闷哼。
现在不行。”谷云熙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为什么现在不行?”
“再喝酒,明天早上起来头疼,除夕怎么办。”
时青摸了摸自己嘴唇:“那我喝完就睡觉,不会头疼。”
谷云熙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时青被他亲得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谷云熙已经退开了。
“尝够了吗。”
时青舌尖扫过下唇,默不作声地转出门外,过了没几秒谷云熙听到那边传来“砰”一声闷响——他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又弹起来抗议:“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