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平的目光扫过去，首先看到的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正低头快速划拉着平板。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和解平对上，上下扫视他一遍，点了点头。

解平愣了一下，也微微颔首回应。他不认识她。

除了她，还有两个人，解平都不认识。

谷云熙还没到。

解平在靠边的老位置坐下。那个短发的女人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张椅子。

她似乎完成了手头的事，把平板放到一边，胳膊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落在解平身上。

“解平，对吧？”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没什么架子，“久仰。我是B组的王娜。”

B组？解平想起来，基地的情报组有A、B两个分组，职能侧重不同。

他之前接触的多是行动组的C组，对情报组的人不熟。

“别紧张。”王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早就听说过你了，把C组那帮糙汉子治得服服帖帖，还在总部例会上让副董事长吃瘪的新人，厉害啊。”

解平有点拘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又说了句：“……没有。”

“谦虚。”王娜“啧”了一声撇撇嘴，还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谷云熙走了进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在王娜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看向解平，微微点了点头。

“人到齐了。”谷云熙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是关于旧港区的一个新情况。”

他指尖在桌面控制屏上划过，云港市地图在全息投影中展开，迅速放大到旧港区那片区域。

“兴茂集团最近对这块地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谷云熙说，语气陈述，没有过多渲染，“动作很快，调动的资源和关注度都超出了常规。”

王娜收起了刚才闲聊时的随意，身体坐直了些，目光专注地盯着投影。

“我们的任务是，”谷云熙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让他们相信，华晟对这块地，同样志在必得。不惜一切代价。”

这话一出，除了解平，其他几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那个年长些的男人眉头皱起，欲言又止。

谷云熙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说道：“旧港区是烟雾弹，我们要把所有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解平：“解平。”

解平迎上他的目光。

“这次由你主导。”谷云熙的声音清晰平稳，“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信息渠道，编织一张足够逼真、足够复杂的大网，让兴茂彻底相信，华晟要在这里和它死磕到底。”

主导……信息战。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娜，王娜也正看着他，悄悄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期间，”谷云熙补充道，“三号线情报组B组、外部信息渠道，以及相关预算，由你直接调度。李瑞会配合你。”

那个年长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谷总，B组目前还有几个海外项目在跟，组长他……”

“张霖组长那边，我已经协调过了。”谷云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B组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心，就是配合解平完成这个任务。”

“王娜，B组现在由你临时负责，直接向解平汇报。”

“明白。”

谷云熙点点头，最后看向解平：“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吗？太多了。但他看着众人信任的目光，最终摇了摇头。

“……没有。”

“好。”谷云熙站起身，“具体的细节和资料，稍后发给你们，散会。解平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王娜经过解平身边时，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低声快速说了句：“回头细聊。”然后便跟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刚才说的，都清楚了？”

“清楚了。制造华晟死磕旧港区的假象，吸引并拖住兴茂集团的注意力和资源。”

谷云熙打断他：“重点不是制造假象，而是让对方深信不疑。任何一丝犹豫、一点逻辑瑕疵，都可能让整个布局满盘皆输。兴茂不是傻子。”

“信息战，不是把假消息丢出去就行。”谷云熙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传授什么秘诀，却又带着冰冷的质感，“它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你需要角色、剧本和舞台效果。”

“你放出的每一条信息，都需要一个合理的‘源头’——一个焦虑的华晟中层经理、一个贪财的规划局科员、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分析师……你要为他们设计动机，设计行为逻辑，甚至设计失败后的退场方式。”

解平屏住呼吸，自己之前想的确实太简单了。

“你还需要节奏。”谷云熙继续道，“什么时候该释放利好，什么时候该制造焦虑，什么时候该让‘意外’发生，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节奏错了，戏就假了。”

“最重要的是，你要忘记你自己是解平。”

“当你操作那些渠道，编造那些信息时，你要用他们的思维去思考，用他们的欲望去行动。甚至……”

“……在某些时刻，你要让自己都暂时相信，华晟的目标就是旧港区。只有你自己信了，你释放出的信号才会没有破绽。”

解平站在那里，刚才在会议上强压下去的紧张和不确定，此刻又悄悄冒头。他真的要主导这么重要的事吗？他能做好吗？

“紧张？”谷云熙看着他的神情，问道。

解平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有点。”

“紧张很正常。第一次独立负责这样的事，谁都会紧张。”

他顿了顿，继续说：“王娜能力不错，你可以多听听她的意见，但她有时候想法比较跳脱，你把握好方向。”

解平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至于外部渠道，”谷云熙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他们只认钱和规矩。用他们的时候，条款要清楚，分寸要拿捏好。李瑞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嗯。”解平应道，感觉谷云熙像是在一点点把工具交到他手里，同时告诉他每样工具该怎么用。

谷云熙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忽然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怕犯错。”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我会看着。但你要学会自己判断，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