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舟接话:“技术演示时,交通模块有0.5秒的延迟。我当时以为是数据波动。”
谷云熙眼神一凛。
李瑞立刻道:“已经让安全部核查日志。”
电梯到达顶层,门缓缓打开。
谷云熙迈步而出,最后一句命令飘散在空气中:
“两个小时后复盘会议。”
夜色已深。
城市的光海在脚下无声翻涌,却照不进这间灯火通明、空气凝滞的战略室。
谷云熙坐在主位,身后是巨大的玻璃窗,将他衬得像一座冰冷的黑色剪影。
他没有碰任何文件,只是用指尖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秒针一样,精准地丈量着每个人的沉没成本。
陆吾舟、赵宏、魏岚、沈静分坐两侧,气氛凝滞。
“说话。”谷云熙终于开口,两个字,没有任何温度,“我不想听重复的困难,我要听到下一步能切开局面的刀在哪里。赵宏。”
赵宏回答:“如果报价上浮至195亿,我们需要对科睿未来三年营收增长率附加至少25%的对赌条款,才能覆盖风险。如果谈判破裂,转向B方案,估值溢价空间能扩大15%,但技术整合周期会延长至少18个月。”
“下一个。”
魏岚迎上他的目光:“技术团队层面有松动迹象。我建议明天由我主导,开辟技术闭门会议,直接演示我们的底层架构对接方案,用技术现实冲击他们的商业幻想。但需要授权我透露部分非核心接口协议以换取信任。”
谷云熙看着她,几秒后,极轻微地颔首:“可以。尺度你自己把握。”
最后,他看向沈静。
沈静深吸一口气,言辞极其谨慎:“对方在条款上的预设性封堵,精准得……令人不适。这超出了常规商业情报的范畴。我怀疑有……”
“——把‘怀疑’这两个字从你的词典里删掉。”
“我要的是证据链的起点,或者反制手段的可行性报告。法律部存在的意义,不是用来告诉我‘可能’发生了什么,而是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最后站在法庭上的是别人,不是华晟。”
他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每个人头上。
陆吾舟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的节奏:“沈律师,谷总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的是可执行的方案。比如,如果存在信息泄露,合同里有哪些条款可以让我们事后追责,甚至让交易作废?”
“如果有,我们现在就需要把它们埋进去,而且埋得让人看不出针对性。”
他看向谷云熙,后者没有反对,只是目光依旧冰冷。
短暂的死寂后,谷云熙身体前倾,下达最终指令:
“赵宏,明早我要看到基于对赌条款的完整报价模型。
“魏岚,技术会议你全权负责,我要看到大卫·陈的犹豫。
“沈静,天亮之前,我要一份清单,列出所有能让我们在‘信息不对称’前提下,依旧能让合同条款向我们倾斜的法律工具,不管它有多非常规。
“陆总,”他看向陆吾舟,“你负责协调所有对外口径,尤其是媒体和二级市场。我不希望明天有任何关于‘谈判僵局’的猜测流传出去。”
“李瑞,”他微微侧头,“把内部可能接触到核心数据的人,按风险等级列出来。从最高级开始,‘请’他们明天一早来和我‘聊聊’。”
“是!”几人立刻应声。
“出去。”谷云熙说完,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效率一点。”
众人迅速无声地离开。
陆吾舟走在最后,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谷云熙依旧坐在那片光海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独。陆吾舟轻轻带上门,没有出声。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世界骤然被压缩到这间极度宽敞、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域。
巨大的落地窗外,云港市的璀璨灯海奔流。
谷云熙闭上眼,绝对的寂静里,白日的一切喧嚣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在他脑中疯狂复演。
莎拉·米勒的每一句反驳、每一个精准引用数据模型的瞬间,都被慢放、放大。
她脑中仿佛有一份来自未知源头的剧本,那份洞悉一切的自信,让谷云熙感到一种被侵犯的恶心。
大卫·陈呢?那张看似温和、偶尔流露出技术性好奇的脸显露出动摇……
但他更怕什么?怕失去控制,还是怕错失机会?
还有自己人。赵宏的眼神,沈静那句谨慎的“怀疑”……
审视的思维无声无息地扫过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内部接触者的面孔,在记忆中翻检着有价值的碎片——一个微表情,一个语调的起伏,一个逻辑上的微小断点。
下午参观时,演示到华晟智慧城市管理系统的实时交通监管模块,一个微不足道的延迟,不到0.5秒。当时只以为是数据流波动。
他猛地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了速拨键。
电话几乎被瞬间接通。
“李瑞,两件事。”
“第一,让技术安全部首席,立刻秘密核查今天下午展示平台的所有数据日志,尤其是智慧交通模块,从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每一毫秒异常,我要知道根源。权限用我的最高级密钥。”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虚无的一点,“把集团内部,能接触到平台实时数据接口的人员名单,还有能接触到我们最终报价模型的人员名单,做一个交叉对比。”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他最后补充道,语气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冰山,“把结果放在我桌上。”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迟疑,电话那头只有一声清晰的:“明白,谷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