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晞月重生（三十二）
春风吹过，唤醒沉睡的大地。万千草木抽枝萌芽，又开始孕育新一轮花朵；眠蛰的虫儿破土而出，款动腰肢舒展翅膀，吸允春露滋润喉咙，讴歌繁华的大清……然而这一切在你看来却是索然无味。
“娘娘不开心？”草原广阔澄澈的湖边，沫心为你拿来披风。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你淡淡道。你们在这里呆了半个月，庆胜利，壮士气；考农耕，安难民；修城池，复文商……你看了草原的辽阔，领略了策马奔腾的自由，如何还想再回那个镶金嵌银的牢笼。早知这样，不如不来了。
沫心跟在你身边久了，自然是知道你的。“娘娘是不想回去了。”
你低头，将脚边的石头踢入湖中，溅起片片涟漪，“近日我常常在想，若是我没有参加选秀会如何？要是我生在普通人家会如何？”
沫心劝道，“娘娘，人人都有烦忧之时，无力之事。”她将披风盖在你身上，“您虽然被困于宫中，却衣食无忧；普通人家虽有一定的自由，却要日日烦忧于银钱生活；士绅有士绅的快乐、烦恼，奴婢有奴婢的喜悦忧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皇后也好，皇贵妃也罢，说起来又与沫心她们有什么区别呢？还不是整日动不动就下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们这些妃嫔也不过是高等奴婢，不知何时何日才熬过去。
你将手中的“橘子”剥开，吃下一片，喷涌而出的酸涩让你忍不住流泪，“我这一生，浑浑噩噩四十多年，如今我也不知我想要什么，争什么。”十几岁便嫁入潜邸，到如今经历了无数风雨，宫中的一切你了如指掌，早已看惯满园春色，也深知绚丽之下埋葬的故事。高晞月时期的自己，玉妍，意欢，绿筠，玫嫔，富察皇后，莲心……
春风将湖水吹起微微碧波，一汪秀水愈加清澈明亮。谁还记得对食畸胎之事，朱砂水银之事，芦花天花之事，七宝手串之事……谁还记得被赐死的王钦，被杖毙的田姥姥、魏夫人……谁又知道要做良善之人的你亲手杀死了香见的孩子，间接害死了十三阿哥永璐。
春风拂过远处树林，催绿枝嫩芽，如此恬静幽雅，佛放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世人常说秋风无情，凋零万千生灵；而春风何尝有情？不过撩拨起一片新风情，把秋冬的残酷掩盖。
“娘娘，明日就要回程了，咱们该回去收拾下了。”
“有什么好收拾的。”此次出门，你可不像令贵妃一样，胭脂水粉，衣服首饰带了一箱又一箱。
沫心见你心情不佳，也不催促你回去，只是默默的陪着你。
“对了，今日一早，端淑长公主将《静远斋》送回来了。”
“这么快就看完啦。”你点头，“我见近日太后与六爷弘曕走的挺近。”
“太后颇喜爱六爷，常夸他富有诗书气自华德爰礼智,才兼文雅。”沫心笑了笑，“六爷与太后也投缘，说他看着太后就觉得熟悉，还称太后慈祥，不似太后，似庙堂里和善的菩萨，将太后哄得高兴的很。”一直笑个不停。
你轻笑，“奇了，他们竟能聊到一块儿去。”皇上登基时弘曕才四岁，登基后便移居到了宫外生活，太后久久居于深宫，两人或许很多年前见过，但早该忘了彼此，如何能熟悉，这个六爷，看来也是个能说会道，善于奉承的人。
“对了娘娘，听闻乌雅家二哥也来了。”
“嗯？”为何她不知？皇上故意瞒着她的吗？这是为何？为了试探她？
“乌雅家二爷是昨夜到的，不知为何事。”
正说着，李玉便差人来叫你了。
“皇贵妃娘娘，原来您在这里，让奴才一通好找。”李玉的徒弟小夏弯着腰大口的喘着气，“乌雅二爷来了，皇上让您快过去呢？”
“知道了。”你正了正披风，挂起一抹雍容虚假的笑。
“皇贵妃许久没见家人了吧。”
你低头掩饰住眼底的厌恶，温婉的任由皇上揽着你的肩膀。
“二哥。”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轻声道。
好一副英俊相貌！身高七尺，面如堆琼，眉若雁翼，晴若点漆，鼻若悬胆，唇若涂朱，胡须如油梳墨染一般乌黑闪亮。
“小妹。”嘴角微微上翘，两颊隐隐露出一对酒窝，双目莹莹既热情又不失矜持，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亲切和善。
不公平，你在心中大喊，同为年过四十，凭什么他看不出年岁，依旧约三旬的模样，你却皱纹爬上了眼角，皮肤松弛。
“二哥怎么来了？”你问。听乌雅夫人说，她的二儿子自妻子去世后，便日日苦闷，夜夜饮酒，看样子不似愁肠百结。
“来看望挚友，来了之后才听闻他明日便同你们一起回京了。”他露出一抹苦笑，“白跑了一趟。”
“朕以为你是专门来看妹子的。”皇上笑道。
乌雅·瑞霖看了一眼皇上，笑道，“妹子在宫中，有皇上疼爱，我们放一百个心。”
“哈哈哈哈，皇贵妃端淑雅贤，朕自然疼爱她。”
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微微蹙眉，却很快将不耐厌烦掩下，“是阿，皇上对我很好。”
“二哥你的挚友是谁？”捧着茶盏，你问。
“左副将乌鸦。”
你轻笑，“乌鸦，乌雅，倒是与我们家有缘。”没想到大胡子竟和乌雅家二爷是挚友。
瑞霖看着你，笑而不语。
皇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好好聊聊吧。”
他走后，你让沫心出去看着，而后跪下，诚心诚意的行大礼，“乌雅家的大恩，晞月此身无以为报。”
瑞霖盘腿坐在榻上，“起来吧，无需谢我们，要谢便谢你自己。”
你疑惑不解。
“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 瑞霖笑道。
不一会儿，左副将走进营帐，瑞霖跳下软榻，亲热的拉过他，抬起他的左手，“瞧瞧，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你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个。”瑞霖指着粗糙大手上大拇指掌骨一处疤痕问道。
你看了看，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斟酌道，“似乎是牙印。”
瑞霖重重点了点头，“就是牙印。”
“哦。”所以呢？
“这是你咬的。”
你扯了扯嘴角，你在开什么玩笑，我都不认识他，我怎么咬他。还有，你不要乱说，被有心人听去了传出去怎么办，我的清白清誉这都是小事，反正我都四十多了，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可是要是被皇上猜忌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瑞霖见你一脸疑惑有些着急了，“你很小的时候。”
很小时候的事我更记不清了，这都多少年了。
左副将看着你，沉声道，“雍正十年，京城永和街。”
你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尴尬，“我想想。”
雍正十年……永和街……雍正十年……永和街……
永和街……雍正十年……
雍正十年……
永和街……
“你、你……”你惊愕得倒退两步，揉了揉眼睛。
“橘子！”
左副将眼中含笑，微微点头。
“香见，这营帐后有一片杏林，咱们去看看吧。”
“娘娘，天色已暗，不看了吧。”沫心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