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走后,你端着一碗米汤直接坐到床前,米汤放于床头矮桌之上。
“你父兄死了,寒岐死了,部族的其他人,寒岐的兄弟姐妹的命,便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你看着她,轻叹一口气,“我真的很羡慕你,寒岐虽死,但你和他还有过一段快乐美好的时光,你知道他深爱着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你低头,看着自己白白胖胖的手指,“你太美了,你的美就是祸,寒岐他野心勃勃,难道不是因为想要拥有能有保护你的力量吗?你应该开心才对,因为你拥有一个眼中心中只有你的男人。”虽然结局是遗憾的。
你看着默默流泪的寒香见,轻轻帮她擦掉眼泪,“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有爱你的寒岐,羡慕你还可以拯救你的族人。”你凄惶道,“我曾经爱过一个人,我将他视为我的依靠,我的阳光,将死之时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原来我爱的是一只野兽,原来他一直想要置我于死地,这只野兽从始至终都没爱过我,或者说他没爱过任何人,他只爱他自己。”
年岁久了之后,自己说起以前的事竟然没有了一丝难过,唯一难平的便是那股恨,那股怨。
“后来我虽然没死成,却被永远困在了这座豪华的牢笼里,至死都飞不出去。”你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悲伤和遗憾。
寒香见看着你,或许是你眼中的凄凉触动了她,她挣扎着握住了你的手。
“我很想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觅得一良人,一夫一妻,一儿一女,平平淡淡。”你抬头看房梁,不让眼泪掉下来,眨了眨眼,将眼泪眨回去,“希望下辈子我能遇到一个有情郎。”你挤出一抹笑。
你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寒岐不会愿意你为了他的弟妹,你们族人牺牲自己,因为他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可是你却不能不考虑他们……”
你看着你们相握的手,拍了拍她的手,“活着,才有机会。”
春日忽冷忽热,夹杂着春雨的潮闷,为如懿的卧病找到了最好的借口。而她的病弱闭门,与太后紧闭宫中一心求佛的举动如出一辙,为后宫的纷乱做下了最好的沉默的却尴尬的注脚。
嫔妃们的怨苦声最重,但这一点也不妨碍皇帝频频出入承乾宫的热情与执着。因为哀怨归哀怨,诅咒归诅咒,乖觉顺时是生存的最好法则,谁也不会真的一头碰到皇帝跟前向他大吐苦水。
于是,紫禁城后宫的日子,便在这样的诡异而热切的气氛中踟蹰而前。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投向了风口浪尖上的承乾宫。其实哪怕假借着时气之由避卧翊坤宫,外头的风吹草动何尝不会一一扫入耳际?
譬如,皇上将历年所藏的珍品悉数送入承乾宫,只为博香见一笑。而她却连眼皮也不肯抬,一味视若尘芥。若是她性起,恸哭之余便将赏赐能碎则碎,如绸锻布帛,则拿过剪子一一剪裂,一壁冷笑连连。每每皇帝到来,她也漠然相向,不发一言。即便皇上为她带来族人的消息,她也冷言冷语,从不肯启唇一笑。
譬如,她不肯换下素白衣饰,每日只在宫中祈祷她的真神,保佑寒歧死后得以安宁,也借以表示自己乃寒歧的未亡人。对此,皇上也从不勉强,只吩咐内务府日夜赶制她部族衣衫,或描金刺绣,或镶饰串珠,无不极尽奢丽,供她赏玩。而香见,只是置于一旁,只以自己带来的旧衫更换。
譬如,她每日祈祷之后,只将目光专注地投向家乡的方向,全然不顾望穿秋水,也穿不透重重宫墙。而皇帝,就在她的身后,痴痴望着她的身影,哪怕静坐整日,也不腻烦。
譬如,皇帝怜惜她思乡寂寞,吩咐御膳房每日送上她家乡饭菜,力求精致可口。她却郁郁寡欢。皇帝派人遣她从前的侍女入宫服侍,又嫌人手不足,请她族人中擅歌舞者入宫相娱,却惹来香见睹人思乡,流泪更甚。
“别摔,摔了多可惜,你不要给我阿。”你照例去看寒香见,与她谈心,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你自言自语。与她品尝她家乡的点心香茗,虽然大多数都进了你的肚子。但是寒香见对你显然是不同的,在你面前她显现出一丝温和,由你拉着,她才肯出房间走走。
你抱着白玉花瓶,而后转身交给沫心,“收好了,将来五公主出嫁给她当嫁妆。”
皇上轻哼一声,“五公主出嫁需要你备嫁妆吗?”
你不理他,拉着香见,“我从御膳房要了一只小羊羔,我们去烤全羊,新来的蒙古厨子还给我了一壶马奶酒,你也好久没喝过家乡的酒了吧。”
“烤全羊,就是要自己动手才好吃。”你卷着衣袖,手上满是调料,一下下的往羊肉上抹。
五公主和十三阿哥也在一旁跟着你玩闹。
“姐姐,你怎么光看着啊,皇贵妃说不劳动就没有饭吃。”沾满调料的手伸向雪白的衣裙,白裙是立刻印上了一个脏脏的手印。
你看了一眼皇上,眼中闪过鄙夷,你女儿叫她姐姐,你却想将她纳为妾室,可笑至极,可耻至极。
寒香见也不生气,只是拿过妈奶酒,倒入调料。
你看着她,“加入马奶酒更好吃?”
她没有回答,你也没有继续问。
你瞥了一眼皇上,“老人家,您没听您女儿说吗,不劳动是没饭吃的。”
皇上贪婪的看着寒香见,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连忙挽起衣袖,“无礼,不许叫朕老人家。”
“你都五十了。”
“四十九。”
你撇嘴,好吧好吧,四十九。
你与香见坐在菩提树下,一边下棋,一边说着佛教典籍,主要是你说她听。
其实你并非虔诚信徒,只是读经抄经,并不理解其真意,对一些典故也不曾清楚,所知道的一些都是在安华殿礼佛时听太后说起的。
“娘娘,三阿哥又被训斥了。”程嬷嬷走到你身边,低声道。
你捏着棋子思考,头都没抬,“是因为香见吧。”
“是。”程嬷嬷点头。
“具体说说?”落子,糟糕,看错了。
程嬷嬷看了一眼寒香见,只见她低头凝视着棋盘,仿若外界为无物。
“三阿哥进宫请安。皇上兴致正好便与他多说了几句,又问起宫外风物人情。三阿哥也是个老实人不知道忌讳,便说外头流言纷纷,都说新入宫的寒氏是妖姬,克夫、亡族,现在又要入宫动摇大清江山来了。”
你盯着棋盘摇头,“三阿哥也是糊涂,这些话怎可以说给皇上听,皇上最要面子,外面明着是说寒氏是妖姬,实则不就是说他是老色胚一个。”
寒香见抬头看了你一眼,眼中含着一抹笑,只是这抹笑很快被愁绪取代。
“皇上的性子三阿哥总不留心,难免吃亏。”程嬷嬷惋惜道。
程嬷嬷继续道,“皇上见话不投机,便问起纯贵妃的身子。自从先皇后丧仪之事后,就成了纯贵妃的一桩心病。总怕父子不合,日夜悬心,如今即便潜心修佛,但身子的泰半不安,都是从这桩事情上起的。”
当年皇帝如何在灵前怒斥大阿哥与三阿哥,那种怒发冲冠的景象,现在想来仍觉得讽刺,咱们这个皇帝阿,就是喜欢做这些表明功夫,为自己的面子上贴金,宁可牺牲儿子,也要给自己安上一个夫妻情深,不忘亡妻的“好名声”。
“皇上从来就不喜欢三阿哥娇生惯养,经了丧仪事后,父子越发生分了。如今稍稍好些,三阿哥也太心无城府,张口就来了。大约也是心疼纯贵妃姐姐身子不爽,又受冷落,所以替额娘不平。”
程嬷嬷轻叹一口气,“唉,到底也是可怜,除了宫中宴饮,纯贵妃已经每顿茹素,为子女祈求平安。可三阿哥还是自个儿撞了上去,说纯贵妃的病本不重,却是寒氏入宫,才被克的!皇上当时就怒了,说外头愚民昏话,三阿哥也值得记在心里拿到御前来嚼咀,说他越来越不长进。足足骂了大半个时辰,才叫轰出宫去。”
你抬头看了一眼寒香见,冷哼一声,“皇上求之不得,竟把一腔怒气都撒在了三阿哥身上。”
“三阿哥吓的回去之后便高热烧身,昏迷不醒。”
你微微蹙眉,这就被吓病了?人们常说三岁定八十,三阿哥三岁之前都被养在阿哥所,又因先皇后刻意吩咐,嬷嬷们娇宠的很,确实娇生惯养又蠢笨了些,但怎也变得如此胆小?
程嬷嬷继续道,“三阿哥胆子小,内心又没什么成算,见了皇上本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这下可不吓破了胆!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惊惧交加,直冲心脉,怕是……”
程嬷嬷欲言又止,你又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唉——”心中的不信,不甘,不忿,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