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容只当他要走,忙拖了他的手道,“我知道,你准是要陪小白去了!我可不许。任你有什么事,今晚也不许去办。”
魏润良笑道,“昨天便说要来,你又说不会跳舞,不肯来,今天怎么又起了兴致了?”
春容道,“我不会跳舞,原是实话。虽去过一次跳舞厅,不过在一旁干喝汽水,也没什么意思。可我去的那个跳舞厅,哪里好同这里相比?这里头一间厕所,想必都比那里的舞池子要大呢!我虽不会跳,到了这样闻名的地方,进去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魏润良听了这话,却像想起什么事似的,望了春容脸上只是呆看。
春容被他瞧得倒有些红了脸,将身子一扭道,“又不是不认识,做什么盯着人看?你再这样瞧,我可就走了。”
魏润良醒悟过来,哈哈一笑,携了春容的手,一同步向百乐门的廊厅里去。
春容留神一瞧,只见廊厅里头金碧辉煌,一抬头,只见那天花板之上,垂了三盏水晶大吊灯,每一盏灯上,足有十二只电灯泡,照得廊厅一片雪亮。
一应装饰,又都带一些金色,连脚下铺的波斯绒毯,也是靛蓝底子金花纹的,人走在上头,只觉得光华夺目。
上至二楼跳舞厅,愈发觉得辉煌,中间一座舞池,竟大得望不着边,站在这一头向对角望去,那头的人都有些看不清。
脚下的地板,洒上了一层云母粉,闪闪发着亮光,足可以叫人当镜子来照。四周垂了紫色的帐幔,围了许多桌椅,供人休憩谈天。
魏润良引了春容在一旁坐了,笑问她道,“这里可好不好呢?”
春容此刻东瞧西看,只觉满目都是新鲜物事,真是看也看不过来,只在心里赞叹,此刻见魏润良问她,便笑道,“这地方还不好,我瞧上海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魏润良道,“你真是头一回来么?百乐门是如何鼎鼎大名,哪个摩登少女没来过?我不信。”
春容道,“你说我是摩登少女,我可不敢认。我不过是一个学堂里的学生,家境也只好算平平,这样豪华的所在,出入的小姐太太们,都是穿金戴银的,我哪里敢来?小白就与我不同,什么时兴东西,都能弄到手。那年去看电影,她见周璇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便说好看,她也弄了一串,第二天就见她戴起来了。隔了几日,又看见王汉伦哪出戏里,手上戴了一只宝石戒指,二话不说,就拖我一起,去洋行里买了一只,不过戴了几天,又腻了,丢在一边,至今也没见她再戴过。她还有一个癖好,就是爱收藏古董扇子,听说她一把扇子,便值一两黄金。我便是要做摩登少女,我也没有那资本,只有小白那样的,才有资格呢!”
魏润良笑道,“我不过随口问你一句,你又说上这一车子的话。珍珠项链,宝石戒指,也算不得什么,你要,明日我就买了来送给你,你又何必吃酸呢!”
春容见他这样百依百顺,心里一喜,正要现出些笑容来,转念一想,我要是此时做出那欢喜的样子来,未免叫他看不起,我倒要庄重些才是。
于是只轻哼一声,将脸扭过去,看那西洋乐手摆弄提琴。魏润良见她不做声,便也不再提了。
过了一会,只听乐声大作,原来那西洋乐队,已演起了华尔兹舞曲。
春容侧耳听了,向魏润良道,“这曲子倒是蛮好听。”
魏润良道,“这是《春之声》,是施特劳斯的名作呢!我在英国也曾听人演过。他另有一首《蓝色多瑙河》,比这一首还要动听些。”
春容笑道,“果然是留过洋的大少爷,说起这些来,你是头头是道。我们什么也不懂,只好算乡下人罢了。”
魏润良笑道,“我在英国本就念的是艺术,音乐一门,自然知道得多一些。”
春容道,“原来你是学艺术的。我仿佛听人说,学艺术的可有些胡来呢!叫女孩子光着身子给他们当模特,还说是什么人体美。你在英国,可给人画过裸体画没有?”
魏润良笑道,“我虽在西洋留学,他们的绘画艺术,我却欣赏不来。讲到女性之美,必要隐晦一些,才算有滋味,太直白了,反而不好。西洋艺术里,建筑和音乐都是顶好的,绘画却是中国更甚一筹。服装上头也是一样道理。你方才在那里跳脚,只说人家都穿洋装,单你一个穿旗袍的,不像样子。其实我倒觉得,中国的旗袍料子又轻薄,裁剪又讲究,不但能显出曲线美,更能衬托出女子温婉的气质来,比她们西洋人的装扮,可就强得多了。”
春容听了,却向魏润良瞥了一眼,装作那玩味的样子来,将头点了两点,抿嘴笑道,“密斯特魏,你研究女性问题,很有资历呀!想来交过的女朋友,也就不在少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