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欲往西屋瞧时,余君惠已在那里摆手道,“不用瞧了,小孩子呆的地方,乱得一塌糊涂。我还是带你去看一看屋子罢!”
一面说,一面引黄秋水往里头走,由灶披间旁一处楼梯,一直上到二楼,只见那楼梯之旁,有一个小小的门洞。
余君惠把门一推,又将壁上的电机一扭。电灯光一亮,黄秋水便探头往里头瞧,只见这一间屋子极小,顶板又极低,一踏进去,便觉逼仄。屋里头横竖八,堆了许多棉花毯、铜吊子、煤球炉一类过冬的杂物。
黄秋水道,“这阁楼,也能住人么?”
余君惠笑道,“你老兄才来,所以不懂,这一间阁楼,上海人叫它「亭子间」,如今这寸土寸金的情势,那一家子几口人,挤一间亭子间住的也有呢!你一个单身汉,怎么住不得?”
黄秋水道,“旁的倒还罢了,我只嫌这楼板太过低些。”
余君惠道,“你要是觉得闷,上头便是晒台,很宽敞的,空气也好,夜里头又有星星。”
黄秋水听了,仍有些犹豫不决,余君惠道,“要不是前头那一个租户忽然回乡去了,这好的房子,抢还抢不着呢!一个月倒比你住在旅馆里,便宜一半价钱。还有一个好处,我们同住,连火仓你都不必开,就到我家来搭伙,可不便当吗?”
黄秋水笑道,“这话说得很是,同君惠兄住在一道,我倒可安心不少。”
余君惠道,“正是这话了,我们也不必多费口舌了,今晚我把这屋子拾掇拾掇,搬两件家具过来,明日我就替你搬场。”
黄秋水道,“我只当老兄在上海这样的宝地呆了这些年头,必定是飞黄腾达了,怎么还住着这样鸽子笼一般的房子?”
余君惠笑道,“上海纵是个宝地,这钱也不是叫我们这些人赚的,我们一不会投机,二不能取巧,只凭一杆笔头,拿什么去挣钱呢?再者说了,如今这年头,通货膨胀,简直吓煞人!工资竟好用麻袋装!真是闻所未闻的事。一麻袋法币,黄鱼车拖回来,也只够半个月的嚼用。一年里倒有一半的时候,只好打秋风。饶是这样,我那口子还总叫着节省一些,节省一些,好歹存下些钱来,将来回乡下去,也能置办几亩薄田。再者,我还有个痴心,以后在乡下办个小学堂,到底让乡下孩子们,也知道知道,什么是德先生,什么是赛先生?总好过一辈子当个睁眼瞎子。为着这一个痴念想,如今日子过得紧一些,也就罢了。”
黄秋水道,“虽是这个道理,可累得嫂嫂孩子也一同陪你吃苦,又是何必呢?按我说,不如叫嫂嫂带了孩子回乡下去,倒还过得宽适一些。”
余君惠听了,还不曾说话,那兰花恰是走过来收拾桌子,听见黄秋水一番话,便笑道,“秋阿弟,你可别这么说。别说我们这里也不算苦,你瞧,有吃有喝,有衣穿,还有电灯给你用,还要怎么样的日子才算好?打仗的时候,我们在重庆,一日天要躲几回警报,吃的是发黄的平价米,一只咸鸭蛋,让来让去,谁也不舍得吃,苦得那样子,他要我回乡下,我也不肯。一家子就该呆在一处,苦也苦在一起,要不然,叫什么一家子呢!”
黄秋水听了这话,因想到自己身上,脸上未免一红。
余君惠笑道,“正是这句话了,且在上海,小孩子的教育总要好一些的,我那大儿子,如今已进了小学校了,英文、科学,什么都学,乡下的学堂,哪能学得到这许多新知识呢?如今没有一点新知识,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又何谈报效国家,报效人民!”
黄秋水笑道,“君惠兄倒是个有骨气的,如今时局乱得这样,人人只求自保,你倒还想着报效国家呢!”
余君惠叹了一声道,“时局如此,我这些话也不过是空谈罢了,幸而我在教育、新闻两界做事,虽说不过是个耕牛罢了,却也算能为国家之未来尽一些绵薄之力。”
黄秋水道,“我听说上海的报界,很带一些红色气氛的,君惠兄有这一大家子要养活,可别惹上什么是非才好。”
余君惠听了这话,只望了黄秋水一眼,并不说什么。二人吃酒谈天,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