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本抚遗笑容可掬:“您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我也不介意把你的脸毁掉。”唐晓翼终于说话了,嗓音低沉,栗本抚遗听在耳里却觉得恍若隔世。
多久没和这个人对峙了?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唐家的私牢里,她被打断了腿,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掀起眼皮,借着一丝微光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轻言细语地说着电话。
电话那头是宋朴。
时空在那一刻被分割,栗本抚遗的这边是属于黑暗、血腥与狼狈的,而宋朴的那边是属于光明、纯洁与温柔的,而造成这一局面的正是这个男人。上一秒他还用俯视蝼蚁的眼神看着栗本抚遗,下一秒他就用深情款款的口气哄着宋朴。
复杂的、虚伪的男人。
栗本抚遗抚上自己的脸蛋,垂下眼帘。
“随便你,如果你来,只是为了毁掉我的脸的话,那就是你太小肚鸡肠了。”她说道,“难道你不喜欢这张脸吗?你的旧情人,你的幻想,你的欲丨望,都是这张脸。你敢说你没有想过,把我当成宋寐之——”
“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的,也只有这三个字。”唐晓翼说道,“我早就不想记得她了。”
他走近一步,甚至坐到了床边。他们之间从未离得这么近,从前他们的距离都很遥远,远到栗本抚遗怀疑唐晓翼是不是在避免直视这张与宋寐之极为相似的脸容。
唐晓翼垂着睫毛,这个人的睫毛比女孩子的还长,明明外表已经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了,做出这种表情时也还是这么令人动容:“我要你为我开启通往冥界的大门。”
栗本抚遗呼吸轻轻地一滞。
她别过脸去:“那种能力早就消失了。在栗本伶那一代就已经失传了,现在栗本家只是普通的西渡家族。”
唐晓翼问道:“真的吗?”
卧房里归于沉寂,栗本抚遗感觉得到唐晓翼在看她,以冰凉的、无感情的眼神看着她。
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地紧握成拳。栗本抚遗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少女时期的宋朴。
留在记忆里的唯一印象是:一张白纸。
“……你要去找回她?”栗本抚遗说道,“宋寐之还是宋朴?”
“宋朴。”得到的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本质里栗本抚遗并不愿意让他去。宋朴已被他伤害得遍体鳞伤,现在她好不容易通过死亡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竟然还要把她找回来、带着她回到这满目疮痍的人间,这对于宋朴而言,是酷刑,是折磨。栗本抚遗不想让她再次堕入火坑。
“为什么?你去那里的动机是什么?”栗本抚遗把脸转回来,质问着唐晓翼,“你难道还觉得她过得不够苦吗?你难道还想把她毁得更彻底一些吗?”
这时,她看见唐晓翼的表情静止了。他的眼神不再发生变动,他像一尊缓缓沉入海底的雕塑,保留着匠人的刀锋与君主的祝福,携带着他的记忆和使命。他想起了那个少女,继而想起了更多的与少女有关的故事。阳光的触感,柔嫩的肌肤,潮湿的眼神。
这些年被他反复咀嚼的记忆,如今不知为何变成了一沓空白的纸张,轻轻一翻,只剩下空洞的哗啦啦声。
为什么要去找她呢。
因为内心有一种渴望。
——想见到她。
他们之间曾共度十一年的漫漫光阴,紧随其后的便是长达六年的空白,不得相见也无从怀念。爱人是跗骨之蛆,从最深处往外侵蚀摧毁,把他整个人都掏空,更新换代成为一个全新的唐晓翼。
真正摊开说,显得很矫情。没有人能一直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总有聚散离合,那六年里宋朴大概早就不再怀念他,而他也没有继续记得她的理由。
就连罗德尼带着宋朴的骨灰盒来访时,唐晓翼也没有接过它的动作。
他像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个女孩子一样。
或者说,他不承认宋朴去世的现实。因为他没有亲眼看着她死去、亲眼看着她被焚化成一把单薄的灰,所以她就没有死,至少在唐晓翼这里没有。只是现在他想见她,要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而已。
死亡从来不是分开我们的鸿沟。
它是一道栅栏,而我可以从栅栏的缝隙间伸出手去,触摸到你。
长久的沉默中,窗外风雪交加的声音似乎更响了些,吵得栗本抚遗耳膜震动,疼。
她拂了拂手,像要把自己的犹豫拂开打散。栗本抚遗看着唐晓翼:“把我抱到轮椅上去。”
轮椅放在卧房的角落里,平时栗本抚遗是依赖佣人把自己搬到轮椅上去的,眼下也只能将就一下,拜托这个私闯民宅的家伙帮个忙了。
唐晓翼站起来,俯下丨身,抱起栗本抚遗,把她搬到了轮椅上。
栗本抚遗还穿着睡衣,忽然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她打了个寒战。她伸手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取了下来,搭在身上。果然不能指望这个家伙跟佣人一样有眼力见,或者像绅士一样会怜香惜玉。
她操控着轮椅,行至卧房角落的屏风前。屏风上绘着一幅《地狱变》,槟榔毛车自悬崖跌落,烈火焚烧中少女衣裳凌乱,长发上也落了火星,她就像涅槃失败、奔赴死亡的凤凰鸟。
栗本抚遗单手扶住屏风,操控着轮椅向前滑行,将屏风收了起来。
屏风后竖着一面圆形的大镜子,木雕镶边,做银质装饰,缠缠绕绕地开出几朵石蒜花。镜子表面暗沉沉的,无法倒映出卧房里的场景。而当栗本抚遗靠近它,镜子亮了起来,表面晕开了圈圈涟漪,像一枚石子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栗本抚遗伸出手去,手掌平摊着放在了镜面上。
从她触摸的地方开始,向周围扩散开来一大片荧蓝色。这荧蓝色迅速占据了整面镜子,白色光点飞出,好似萤火,在卧房里四处飞舞。
潺潺的水流声响了起来,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镜面上起了波澜,流水滑过,痕迹层层叠加,栗本抚遗的手像也被镜面吞噬了,五指已完全没入了荧蓝色的浪涛当中。她闭着眼,缓缓地把手抽了出来。
“水镜已经开启了,这是通往冥府的大门。”栗本抚遗退开,转身看着唐晓翼,“水镜通往的乃是三途川,是亡魂停留的中途站,也许宋朴早已离开了那里。即使如此,你也还要去吗?”
三途川,亡魂在此短暂停留,随后便投入洪流当中,转世投胎。
“她不会走的。”唐晓翼走近水镜,“她说过,不想有来世,她不会转世投胎,我不会错过她。”
“所谓‘错过’,是懦弱者安慰自己的借口。”栗本抚遗说着她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话,“真正有心的话,即使相隔整个地球、无数时间,也依然可以找到对方。这是命运和努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们之间已经由命运结缘,而这缘分已经被我们花费殆尽。那么剩下的时间里,就是努力的作用了。”唐晓翼向水镜伸出手去,他缓缓地走进了水镜当中。
栗本抚遗望着他,忽然大声说道,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可以叫得这么大声:“请你只是去看看她吧,只是去看一眼。不要把她带回来,她——”
水镜彻底吞噬了唐晓翼,栗本抚遗也就无从知晓他是不是真的听到她说的话。
她低下头,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如果是华清璃的话,大概早就走了吧。
像唐晓翼去找宋朴一样,栗本抚遗去找华清璃。……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