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做题做到卡壳了,我还要冒昧地打断他们,请两个人一起来帮我看看某道题。
就在这样融洽温暖(?)的家庭氛围中,两个人达成了共识:明天利用我的半天假期,带我去医院里做检查。如果确诊无误,那么唐晓翼就需要留下来,和父亲一起照顾我——他们说到这里时我觉得话题走向好像不太对,提出抗议:“这和唐晓翼有什么关系?他也有学业。”怎么可能留下来照顾我。
唐晓翼立刻表态:“我那边快结业了,所以问题不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这不是你结不结业的问题啊大哥。
终于意识到不可能说动这两个达成共识的男人的我继续做题,并深感男人都是不可靠不可控的,只有题目随我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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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着,挟持一般地去了医院。妇产科里到处都是孕和孩子,我这个未成年少女出现在妇产科里,也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因为我看见科室外等待孕检的,甚至还有目测初中未毕业的小妹妹。
更让我惊讶的是,小妹妹的身边没有陪着任何人。她孤零零地坐在塑料椅上,肚子鼓起的幅度已经很大了,而她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出,那是一种极端的漠然和平静,带有一种被世俗反复折磨的痛苦与服从。
我坐到了她身边,拿着书在看。
小妹妹果然注意到了我,她偷偷地瞟了我一会儿,主动说话了:“姐姐你是高考生吗?”
我顺势聊下去:“是的,你呢?”
小妹妹愣了一下,旋即一笑,这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这才注意到她脸上还化了风尘味很重的妆容,使她看起来成熟,她的真实年龄可能还要更小。
身上穿的衣服也说不上材质多好,有些地方甚至起球了,但它们的共同之处是——都是高饱和度的鲜艳颜色。
这时,叫号叫到了小妹妹,她起身向诊室走去。我还坐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膝盖上突然落了一件外衣,接着旁边就坐了人,是唐晓翼。
父亲非赶他进来,说什么“孕检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啊”。
我却只觉得尴尬。我一开始就只是利用他来排遣我的痛苦,因此这个孩子的出现都像是我咎由自取,这只是我的孩子,他完全可以不用负任何责任。但唐晓翼还是来了,把这个责任担得自然又漂亮,且显得心甘情愿。但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
一时间都无话,我假装看书,眼角余光偷瞄他。
他今天难得穿了回现代装,浅咖啡色的短袖衬衫上衣,黑色长裤,外套搭在我腿上。都不需要做什么,只坐在这里,就足够吸引眼球。
路过的护士不住地往他这边看,转过去和同事们窃窃私语,接着就是一阵阵善意又羞涩的笑声。
终于叫到了我的号,我起身时顺手把书和外套递给唐晓翼,随即想起他也要进去。我偏头看他一眼,他拿着东西,低垂着眉眼,跟在我身后进了诊室。
我收回视线。我怕这一切于他而言是飞来横祸。
经过了一系列的检查,当检查单出来时,父亲把它放在掌心上,反复地看。薄薄的一张纸,好似有千钧重,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先问我:“你上回模拟考多少分?”
上回模拟考是四月初,现在已是四月末,我记不太清,好半晌才迟疑着回答道:“719?”
父亲点点头:“你也快三模了,就在五月初,其余的你不用关心,你只要全心全意保证成绩稳定,不求进步,不准退步。”
他晃了晃手里的检查单:“至于你肚子里那颗豆子,让爸爸来。”
我惊了一下。虽然我已以理科生的严谨思维推理断定,我百分之九十的确是有了,但我难免也有侥幸心理,毕竟怀孕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学习,而作为我是绝对不想学习出现问题的。
拿过检查单,映入眼帘的一句话是:已确认怀孕五周。我看了唐晓翼一眼,把检查单拍在他身上:“恭喜,你已经做了五周的爸爸了。”
下午时我返校上课,一直上到第四节晚自习之后。当我走出学校大门时,我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校门口大树下的唐晓翼。
这时当然不可能转头跑掉——虽然我的确想这么做。我控制住了自己想逃跑的脚,走向唐晓翼。
这短短的一段距离里我想了很多、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当然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他是我的男朋友,未来是我的丈夫、是我肚子里那颗小豆子的父亲,跑是跑不掉的,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还是……早点说清楚。
这时已是晚上十点二十分,岐苏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照亮了我和唐晓翼的身影。
我手里捧着书本,预备着晚上回家看,低头盯着铺路砖,慢悠悠地走着。他也不着急,迎合着我的速度,像是存了心要和我耗着。
“我早有预谋。”最后,是我先开口,“我刻意地制造出这个孩子,是我自作自受,我想加深我的痛苦。”
是我先引诱的唐晓翼。
所以有什么结果,都是我有错在先。
闻言,唐晓翼歪了歪头,他抬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全身都是一僵,旋即把头低得更深,暗暗发力想挣开他,可是无果。
“话别说得那么绝情,宋朴。”唐晓翼从来都不叫我的昵称,从来都是宋朴来宋朴去的,“这是我们共同的孩子,他身上有一半的血来自于我。你是觉得给我添麻烦了吗?丝毫没有,我比谁都要期待他的到来。我和你的孩子,光是这么一想,我就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我停住了脚步,从唐晓翼的角度看我,他只能看见我低垂的脸,和两鬓垂下的头发。
然后我把身体一转,脸埋到了他胸前。
我在他胸口前闷闷地说:“所以,唐晓翼一直都太懂宋朴,而宋朴一直不懂唐晓翼。她是不是好差劲,因为自己是差劲的人,所以就把所有人都当成和她一样差劲的人。”
手臂环过来,唐晓翼轻轻地拥着我,低低的声音里有着笑意:“唐晓翼一直都是差劲的人,可当他遇到宋朴时,就决定了要变成稍微好一些的人,是因为宋朴就是特别好的人啊。”
他说:“如果他不变得更好一点,可就没法实现他的愿望了。他就是很喜欢宋朴啊。”
我嗯了一声,索性扒着他的腰,两个人跟连体怪物似的,在街道上慢慢地走着。
总感觉……我刚刚像是在撒娇。
回家的路上,唐晓翼和我说了很多话。他让我好好考试,虽然他不太理解国内的高考制度,但我和父亲都如此重视,弄得他也不得不警觉起来。至于高考后,他说让我直接住回上京唐家,资源更优质丰富,利于我养胎……剩下的还有许多许多,但我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我窝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不觉这一生像就这么过了,耗在这个男人的身边,被他以温柔、以深情款待。抬头时看到漫天星斗似在缓缓地旋转,我闭上眼,复又睁开。
心底有感动,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他的确为了我在改,说明我确实是被他重视的、在意的。被喜欢着的宋朴,是很容易感受到幸福的。
世间男男女女,各有各的期待和愿望,得到应许和满足时,就是花到了时间,“嘭”地一声粲然盛放,捧出一季的芬芳与美丽。全然展开,毫无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向一人直奔而去。
前方是阳关大道,坦荡平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