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头上包扎着绑带,我的头发是散下来的,唐晓翼就把脸埋在我散在肩上的头发里,我动也不敢动,有一点很微妙的情绪如雨滴般从内心深处细微地分泌出来,如果说我之前还对他没来看我感到不高兴,那么现在负面情绪已经被一种偏向于母性的怜悯和疼惜取代。
他说:“我来找你啦。”
我有点想笑,拍着他的背示意他起来,唐晓翼总算站了起来,顺便也把我拉了起来。我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想来找我完全可以走正门,怎么样也没有你这个半夜爬窗的方式啊。”
“这不晚上了吗,怕打扰到叔叔休息。”
我理解了几秒钟才知道他说的“叔叔”指的是我的父亲。
真正算起来,唐晓翼年龄比我父亲大多了,他竟然如此自然地称呼我父亲为“叔叔”,我都不知道该发表什么看法——毕竟唐晓翼看起来的确该这么称呼我父亲。
“别装了,”我说,很无奈的,“估计是你不想见到我父亲吧?还是说被他堵了好多次了,这回干脆不走正门了,直接翻窗?”
唐晓翼坐到我旁边,和我并肩望着窗外:“被你说中了。之前几次来都被叔叔拦在门口,进都进不来。我没办法,为了见你就只能翻窗了。”
他说这话时口气很委屈的,像是想要我的安慰,但我知道他是在沾沾自喜,自鸣得意并且觉得这种行径很酷很帅——极度不成熟的表现,这个人在恋爱方面完全还是个青少年。
想着想着我笑了起来,转过头看着他,越看他我笑得越开心:“……你好可爱啊。”
好像很久以前,我就用“温柔”、“可爱”之类的词汇形容过唐晓翼,到底是从哪个地方感觉到了他身上的这些特质的呢?明明看起来完全和这些词搭不上边。
头上绷带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我收住笑容,抬眼看向他。唐晓翼低着头,表情带着点儿……怎么说,怔愣和犹豫吧——他问我:“你……恢复得怎么样?”
我歪了歪脑袋,察觉到气氛有些僵,连忙笑了出来,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恢复得差不多啦,没事啦。……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会让我觉得我已经高位截瘫了。”
唐晓翼却没有如我所愿地也露出笑容,他看着我,过了半晌才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抚上我的头发,再是脸庞。他眼神很静,我与他这样对视得久了,竟想避开他的注视。
我移开目光,把焦点放在地板砖上。他的手依旧在我脸上游弋,连触碰我的力道都放得轻轻的,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容器。
“……一想到以后还要像之前那样打碎你、破坏你,并且是一次又一次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要重地伤害你,我就会有‘不如现在就了结掉吧’的想法。”唐晓翼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透明玻璃箱里贴壁游丨走的蛇,“我喜欢你,但我也忠于我的欲丨望,你们无法共存。”
我没有看他。
说实话,我是有些怨言的,没有谁会愿意被喜欢的人利用,且还是这种“索命”的利用。但我又能对此发表什么看法呢,我已经被这个男人完全驯服了,往后余生即便没有在一起了,我的骨骼上也镌刻着他的痕迹,血液里也残留着他的标记,犹如被暴力拓印上编号的家畜,从生到死都被判给私人所拥有。
现在我已经开始试着说服自己。反正我的“小女”血脉仅有这一条用途,而我也喜欢唐晓翼,给予他方便也是正常的——至少我自己这一关并不难过。正如我之前所想的那样,也许死在情人的怀里,还会比较有温度一点。
而且。我扯了扯嘴角。也许这个时候就需要搬出言情小说里的“白月光”理论来自我安慰了:要是我真的因此死了,说不定还能在他心里留下狠狠的一笔……毕竟就连他不喜欢的宋寐之,都被他惦记了这么久,而“真正被他喜欢”的我——我的死亡或许可以给他沉重的一击,足够让他也破碎。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所以,我也变得很奇怪了吗。
我转过脸,对上唐晓翼的眼睛,嘴角扯开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举起手握住他正在抚摸我脸庞的手。
我的口吻很轻,像正在向上帝祈祷自己梦想之物的内心充满渴望的凡人,事实上我也的确仅仅只是凡人。我说:“那么,让我成为你的欲丨望的承载体吧。”
如果无法并存的话。
那就让我本身,就成为你的欲丨望吧。
请令一切欲丨念都因我而起,燎烧成大火,摧枯拉朽,过处寸草不生,无视周遭任何东西,直直地、凶狠地——向我狂奔而来。
让我在你的怀抱里彻底融化吧。
出乎我的意料,唐晓翼的反应很平静。
在我说出这番话后,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持续时间长到我都忍不住开始反思我说得是不是太直白了,不够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他甚至都没有挑一下眉毛、扬一下唇角……他只是这样看着我,我被迫地和他对视了好几分钟。
莫名其妙的。
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唐晓翼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眼睛里红血丝也很多,这几天估计都没休息好,现在我来了,你应该可以睡好了,躺下睡觉吧。”
说着,他把手又——第二次!——从我手中抽出来,把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床上摁。
我更加莫名其妙,身体却下意识地顺从他,在床上躺好。我以为唐晓翼会帮我盖好被子后就走,最多走之前亲一下我,可是这人第三次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直接躺到了我旁边,再把被子摊开,在我俩身上盖好。
我:“……你这服务还升级了是吧,不仅哄睡还带陪丨睡?”
他嗯了一声,侧过身来,伸出手臂把我搂到他怀里。我不适应睡觉时和人贴得这么近,不自在地动了动,结果当然是被抱得更紧。
“嘘——”这人居然还在我头顶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吵醒叔叔了,他年纪大了,应该好好休息。”
我缩在他怀里,忍不住说道:“这么说你也是个老年人了,别抱着我睡,我怕我压得你骨质疏松,毕竟我八十多斤快九十了。”
唐晓翼手指在玩我头发,闻言他敷衍地嗯了一声,顿了顿才伪装出惊讶的语气:“怎么会,我觉得还挺轻的啊,你放心,抱着你睡一个晚上,我的手臂不会废掉的。”
我试着起身,他松开手臂的桎梏,使得我可以稍稍翻过身,他也跟着动了动。我干脆把手臂搁在他胸膛上,微微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意思就是抱着多睡几个晚上就会废掉咯?”
这才有点谈恋爱的样子嘛。
这才是寻常情侣之间的对话。
唐晓翼也看我,这下他笑了出来,刻意地把笑声压抑下来,是真的怕被我父亲听到:“我真不知道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伤了一次,连思维方式都跟着改了,现在就开始想着要粘着我睡觉了?”
我瞪他,发现这人完全是持好整以暇的态度,用一种——肉麻一点可用“宠溺”——的眼神看着我,酥得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泄气地躺下来,他重新把我圈进他怀里,在我头顶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睡觉吧,真的很晚了。”
这一刻我觉得他很像哄调皮孩子睡觉的温和长辈,他的怀抱也确实很舒服,在这间充满着冷气的病房里好似一个温温的抱枕,适应了之后,我很快便睡着了。
隐隐中我感觉到这一个晚上唐晓翼都抱得很紧,他也许一直都没睡着。之后的无数次共眠也是如此,整晚他都紧紧地抱着我,睡眠特别浅,或许数次惊醒,失眠到天亮,只是他从来都不对我明说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时,我并没有被情人浪漫地吻醒。
我是被硬生生吓醒的。
我那保持着早睡早起的好习惯的父亲,一大清早就来到了我的病床边,当他看见我被抱在我的男朋友——他的准女婿的怀里、睡得无知无觉时,愤怒的、感觉被抛弃的老父亲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两个为什么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