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一垂睫毛,像浸入湖水,轻易缭乱沉静。
“——华清璃给你注丨射的药剂。”他突兀地转移话题,讲到了我最关心的问题上,“与‘小女’血统有关系——直接取用你是无效的,要取用你与我的子嗣……”
“……”我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等一下……”
“小女”血统不是只有我具有吗?
难道还需要把这把利刃传接给下一代吗——
等一等,这一番话的重点好像落在——“唐晓翼与宋朴的子嗣”——?
“……………………”
我彻底地沉默了。
如果这扯犊子的解释是真的、是成立的,我应该怪华清璃恶趣味太重,并且积极思考——我思考什么?我十六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这扯犊子的解释是假的,那么——我要重新捡起我半年前的怀疑了……
……着实震撼我这个成长在社会主义法治民主社会的未成年少女。
我也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梦。在那片旷野当中,那个唐白禧,他向我伸出手,一身都是血,笑着叫我妈妈。
他的确是我和唐晓翼的孩子。
他也的确死于非命。
啊啊,那些我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已经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曾经我以为我不会和唐晓翼在一起,可是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他。
如果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如果唐晓翼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唐白禧无论如何都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么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
作为母亲,我绝对不愿意看见我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了死刑。
但是我有这么多“不愿意”……有一样真的成为了“不会发生”吗?
“……我现在在哪里?”
我再次转移话题。
唐晓翼答得很快:“地中海海滨的一处私人别墅,这里是亚瑟的地产。”
“……”我想着还是要问问华清璃的情况,“华清璃他……”
“自杀。”
“啊?”我再次怀疑我听错了。
唐晓翼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他自杀了。穷途末路,走投无路。”
我寻思着我要也被你这么围追堵截穷追不舍,我也该自杀了。
可是那个天才的死亡过于寡淡平常,以简短“自杀”二字便一笔带过,太过轻盈平淡,像一部鸿篇巨制草草收尾,没有给出读者们期待的荡气回肠的结局。
但再一想,似乎很多名著的结尾都寥落寂静。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是一大堆我难以消化的信息,我要好好地整理一下才能理清头绪。
闭上眼表示拒绝交谈,唐晓翼起身离开,他走到门边,忽然抛了句话出来:“我不会强迫你的。”
我:?
他把门关上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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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又躺了几天,期间亚瑟和DODO冒险队都来探望了我。
亚瑟依然保持着童颜,我已经对一切超自然现象具有免疫能力了,和他不算关系多好,交谈也止步于寒暄。
DODO冒险队也客客气气的,他们都长大了几岁,比以前懂事不少。但到底是孩子心性,等我能下床走路了,他们就盛情邀请我去沙滩上玩。
我在临杭见过海,可惜临杭的海总是阴沉沉的,肮脏而混乱。但这里是保护良好的私人海滩,环境当然与开发过度污染严重的公共海滩不同,砂砾是白色的,干净的贝壳被埋在砂砾之中,冲上沙滩的海浪泛着白花。
天空湛蓝敞亮,海鸥鸣叫着飞翔,时高时低。
DODO冒险队在椰子树的阴影底下撑起帐篷,坐在帆布上,分食水果和甜点。
我脱了鞋拿在手上,走到沙滩上去,海水冲上沙滩时浸到我的小腿,我迎着海风顶着阳光,远眺海平面。远处有帆船,帆船手操控着它冲浪,在海面上翱翔。
我转过身,就看见唐晓翼站在我身后。他手里拿着一把鲜花,把它递给我。
我接过这把花,把鞋丢在沙滩上,另一只手拎起裙摆,走到海水里去,沿着平行的方向,在海边慢慢地走。
空气中有海水的湿咸气息,我突然奔跑起来,剧烈的风迎面扑来,掀起我的草帽将它带去很远的地方,我顶着灿烂的阳光竭尽全力地奔跑在温暖的海水当中。
某一刻我终于脱力,停了下来。当我回到沙滩上时,唐晓翼牵住我的手,我穿上鞋子,他领着我进了附近的葡萄园。
这片葡萄园是对外开放的,游客们可以进来参观。此时并没有什么人,只有我和他挽着手在里面走着。
阳光透过葡萄藤与葡萄叶之间的缝隙落下光斑,粼粼闪烁,落在眼皮上像强光绽放,一瞬间失明。
周遭并不是全然寂静的,DODO冒险队就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玩耍,隐隐约约还可以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
但在这处仿佛与世隔绝的葡萄园中,我目之所及的只有唐晓翼。
我把那把花凑到鼻前嗅闻:“你摘的?”
他“嗯”了一声:“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了,觉得很可爱,就摘了一把,送给你。”
我抽出一枝花来,将它别在耳畔。转过脸,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好看吗?”
汗水打湿了头发,黏黏地粘在脸上,微微潮湿的长发垂在身后。
身上穿的是法式复古风格的米白色裙子,胸前、手臂和小腿裸丨露出大片皮肤。
我感觉得到我脸上渗出了汗水,它在睫毛上结成小水珠,动一动眼皮,它就像要惊颤坠落。
唐晓翼对我一笑,弯下腰,唇贴着发丝擦过去,轻轻亲吻那朵被我别在耳畔的花朵。他的声音落入我的耳朵:“很好看。”
我察觉到他想吻我,偏过头想顺势与他接吻,附近突然响起墨多多的声音:“宋朴姐姐?——唐晓翼?你们在哪里呀?——亚瑟叫你们来吃东西?——”
我一惊,连忙后退,与他拉开距离。末了我才觉得好笑,没忍住便笑了出来。
为什么我和唐晓翼谈恋爱都像小偷行窃般提心吊胆呢。
唐晓翼依旧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出葡萄园。我解开那把花,把它们分给DODO冒险队和亚瑟,最后一朵花,我把它插在了唐晓翼的耳后。
“挺漂亮的。”我评价道。
*来自风华绝代-梅艳芳/张国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