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她,走向一旁的写字台。
写字台上,一沓一沓的资料凌乱地交叠在一起,我翻看了起来。
目光落在一份文件上,我把它拿起来,打开了塑料外封。
“第五十号实验体报告
实验体身体状况正常
营养摄入正常
呼吸正常
心跳正常
有轻微排异反应,可注射[——]溶液缓解
有清醒意识,可正常对话
……
与NME系统同步,导入梦境
……
情绪剧烈波动,中止实验
实验结束。”
第五十号实验体——我看向第五十号培养皿,她依然贴着玻璃壁,天真地望着我。
我像是看见了倒映在梦境里的另一个我。无暇、纯粹、懵懂、无知。
指尖轻轻滑过纸张,最终停留在“NME”三个字母上。
这家机构与协会的NME计划也有关系。
他们甚至有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实验体。
这是否在暗示着什么?
答案冥冥之中已经浮现在了我的心中。
破土而出,向我一字一句地宣告说……
NME计划,本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计划。
有人要借此将我困在NME系统中,深陷梦魇无穷无尽。
沈文宣留下眼镜的用意,是指引我来到这里,发现NME的本质与真相。
而TAOYE阻止我……究竟是因为协会高层的授意,还是因为,即使变成了冰冷的AI,TAOYE……不,桃叶姐姐也仍然残留着一抹对于我的柔情?
我知道有后一种温情的猜测是不切实际的,但我仍旧忍不住做出假设。
是不是桃叶姐姐实在不忍心让我知道这残酷的现实,所以出言阻止我去发现去探索?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对我最残忍的,也是桃叶姐姐啊。
放下文件,我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找到一份报告。
那似乎是这个机构负责的NME计划部分的总表,上面详尽的记录了每一份有效数据。这个机构负责的是NME计划中的维系实验体状态稳定的部分,简单来说,就是让实验体的精神处于虚拟的NME系统中时,遗留在现实世界的□□维持着最低标准的生存状态。
报告到了最后,显示全部工作已经完成了将近百分之九十,可是却戛然而止——我想起之前在内部法庭上说过的,NME计划只差最后一个数据的核对就可以完成,但携带着那个数据的专员却被沈文宣和安迪瓦兰劫持了……
看来那个数据要是不追回,NME计划就得无疾而终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害怕。
会不会沈文宣就是为了不让NME计划完成、所以劫持了专员?
——不合理。
沈文宣是联合了华清璃,一起劫持的专员。
而华清璃——我心脏深处有一处剧烈疼痛——他——我闭上眼——他不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
过去与他相处的种种场景犹如一幅画卷,在我的意识当中铺陈开来。
山水横拖千里外。
在TOUCH号上,他与罗伯特枪战后倒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腕放在鼻前用力吸气;在L城的医院里,他告诉我他是我的娃娃亲;在崐色灵山的华氏,他舞蹈过后向我走来;在岐苏的我的家中,他把我抱在怀里酣然睡去……
回忆汹涌。
这美好甜蜜的故事的结尾,竟是那日,也是在华氏,他一舞过后,看见被唐迁击倒的栗本抚遗,那一刹那呼吸都要暂停的紧张与毁天灭地的怒火。华清璃甚至没有看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我一眼,眼神始终追逐着栗本抚遗,连“分手”都说得那么风轻云淡。
……所以。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记忆伸出细长的手,揪住我的衣领,不放我走。
我要溺死在这美丽而残酷的海洋里。
是否女孩子都会有初恋情结?
华清璃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却是我第一个堂堂正正的男朋友。
即使他对我再如何残忍如何无情,我也会拿出我们过去的种种温柔回忆,借以安慰自己。
但其实我的内心比谁都要清楚……
这一切都是不合时宜的。
世间三千烦恼,以一句“不合时宜”便足以囊括。
他……是不可能为了我,做出与协会对抗的事情的。
他肯定有着更深层次的意图。
放下报告,我正想原路返回,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条路是走不了了,那么……
我把目光投向墙壁上的通风口。
我把袍子一把抓在手里方便行动,利索地爬上了通风口,往更深处钻去。
我不知道我在往哪里走,我只知道绝对不可以被人发现我来过这里。
严格来说我现在可是追捕叛徒的专员,说起来也是十分上道,要是被抓到在实验室干偷窥这种不大地道的事情,还是比较丢脸的。
通风管道一直往上延伸,这对我来说是个好兆头。
爬着爬着,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唐晓翼知道我去哪了吗?TAOYE通知他了吗?TAOYE又有没有给我新指示呢……
我打开耳麦,等待了一会儿,TAOYE的声音响了起来:“宋朴,一直往前走,在下一个岔道口向右拐,打开第三个窗口,然后跳下去。”
哎,果然有新指示。
我就知道TAOYE不会因为我暂时禁了它的言而放弃对我的指挥权的。
我依言行事,拐弯后打开第三个窗口,跳了下去。
意料之外的,我并没有直接摔在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落入了一双温暖的臂弯。
我睁眼,落入眼中的果然是唐晓翼的脸庞。
我顿时觉得窘迫,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早!”
这种感觉就像是……孩子偷偷跑出去玩,玩得一身泥之后回家就被父母抓现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