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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星花月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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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漫长沉重的梦境,醒来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飞机暖黄色的阅读灯,以及在我上方的,唐晓翼的面孔。

他眼帘低垂,在读着一本书,暂时没发现我醒了。我因此得以尽情地看着他的面容,将这眉眼痕迹一丝一毫拓印进脑海深处。

很多年以后我已许久没有再见到他,可是却常常可以在梦里,清晰的回忆起他的模样。骑着独角兽的雪白男子,全身仿佛沐浴在神光当中,向我伸出手,无名指根部有着一枚银戒。

那浅笑嫣然的模样,如在昨日。

此时,我是被宠爱着的少女,不知天高地厚人间冷暖,至少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无法承受的伤痛。

我已换上了黑纱,丝质的面纱蒙在脸上,棉花糖般的轻软。

我们现在在协会的飞机上,从太平洋的浮空城飞往亚洲的西部地区。

也许是心理压力促使我困意陡生,在飞机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唐晓翼将我抱在怀里,他没睡,在看书。

看的什么书。

我伸出手去按他的书页,把书封翻过来一看,是冯唐的《万物生长》。

是哪个冯唐。

是“何日遣冯唐”的那个冯唐吗。

不,是当代的医学博士冯唐。

我可以看吗。

“女孩子不可以看,”他说,“不适合女孩子看。”

唐晓翼把书放下,手臂拢回来把我抱住,我却探身想去看舷窗外的风景。

飞机正在俄罗斯上空飞行,下面就是工业区的通明灯火,象征着人间。往南,就是俄罗斯与蒙古的国界线,蒙古的那一端静悄悄。

空调似乎有些过冷。我打了个寒战,缩回他怀里,心不在焉。

“冯唐,”我念了一遍作者的名字,又觉得很有诗意,“冯唐,冯唐。”

头顶是唐晓翼的笑声,他说:“你是刚睡醒,还在犯迷糊吧?很少见到你这么痴痴傻傻的样子,嗯——虽然平常也很傻就是了。”

我根本就是懒得搭理他,伸手去够那本被他放在桌上的《万物生长》,唐晓翼打掉了我的手。

不要看就是不要看。不可以。

我消停了点儿,觉得坐着不太舒服,骨头硌得慌(?)。于是我挪了挪地儿,抬手把刘海捋到上面去,好让视野无遮无拦点儿。

唐晓翼端了杯水给我,我抿了一口。清凉的水入喉,我清醒了点儿,转头看向唐晓翼。我突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肩膀。

“我刚刚做了个梦。”在他耳边,我轻轻地告诉他。

梦里是关于过去的回忆。

在我十岁的时候,沈文宣有过一次出走。

在几个月前,桃叶姐姐突然失踪,这对于沈文宣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他翘课外出,四处寻找桃叶姐姐的下落,并因为多次逃课而被学校警告、记过乃至于留校察看。

即使如此,沈文宣也依旧我行我素,在岐苏的大街小巷寻找着桃叶姐姐。

学校也拿他没辙,总不可能真的开除这么一个品学兼优(曾经)的学生,因此最后,学校对他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如此掘地三尺的寻找,也没有得到结果。

桃叶姐姐仿佛人间蒸发。训练有素的警察都查不出个始终,身为平民、毫无渠道的沈文宣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收获。

我想他并不是真的自信到以为凭借他的微薄之力就可以找到桃叶姐姐。

他只是不想对不起自己。

那天是除夕。沈文宣常年出门在外的父母结束了繁重的工作,得空回家来共度除夕之夜。我和父亲一起登门,与他们家一起吃饺子、看春晚。沈母在厨房里准备初一祭祖用的食物,忽然大喊,说家里没有盐了,文宣出去买点儿。

于是原本坐在我身边的沈文宣起身,穿上羽绒服,拿上钥匙出门去了。

到现在,我也记得很清楚。他身上那件羽绒服已经穿了很久了,四处漏出柔软的鸭绒来,落魄又窘困。可是沈文宣浑然不觉,也许是因为他不在乎。

沈文宣这一去,一连几周都没有回来。

他的父母报了案,警察地毯式搜索,也找不到他。一个大活人,消失在除夕夜涌动的人潮当中,杳无音信。

汽车站、火车站都没有他离开岐苏的记录,沈父沈母坚信他还在岐苏,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而已。

那一年,沈家过得兵荒马乱,沈父沈母到处拜托人贴告示,试图把儿子从大年弥漫的硝烟气息里找寻出来。

我那时还小,帮不上什么忙,只知道父亲也经常出门去,和他们一起找沈文宣。我总怕父亲也像沈文宣一样不回来了,每次父亲要出门时我就拉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他就只好无奈的笑着摸摸我的脑袋,说小朴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懵懵懂懂,点点头,这才让他走。

可是我没想到,最后是我找到了沈文宣。

那是第七天的晚上,父亲依然出门去找沈文宣了,母亲在电台忙春节特别节目,我一个人在家,早早的便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我睡觉时不拉窗帘,喜欢让墙上有些浮动变幻的光影,交错凌乱,缭绕起舞。那天晚上也是一样的。

睡眠中天性的警觉将我唤醒,我张开眼时看见一张疲倦的面孔,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分割成不均匀的几块,加重了他脸上的疲惫神情。

沈文宣风尘仆仆,依然是七天前离家的装束,黑色羽绒服破损得更加严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沙漠里走了一遭,不加任何防护,一身的陌生的粗粝气息。

他挤占了我的小床的另一半,被子也不盖,鞋也没脱,横亘在我的床尾。呼吸匀称,已然睡熟。

我吓了一跳,悄悄直起身,用手去碰他的脸。真实的皮肉触感,浓密的睫毛,龟裂的双唇。还有鼻梁上那副沾满灰尘的眼镜。是沈文宣,是离开我们整整七天的沈文宣。

有风轻轻地吹过来,拂在我的后颈上若鬼手,我回头看向窗口,窗户半开,窗外便是阳台。看来沈文宣是从那里进来的。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的回来的方式会是爬我的阳台。

我去洗手间,打湿了一块新毛巾,折回来,摘下他的眼镜,动作尽量轻柔,一点一点将他这七天流浪生活里沾上的风尘洗净。

抹去一个疲惫的旅人,显出一个敦实的少年。

做这件事时,我心静如水,灯也没开,借着外面节庆的辉煌灯火看清他熟睡的面容,帮他擦去一切伪装。

凌厉的眉峰,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地拧结在一起。我作出决定,他醒来后,我绝对不会问他只言片语。关于这一周他经历了什么,他不说,我就不问。

一定是让他十分伤心的事情。

我放下毛巾,把眼镜拿去洗手间清洗干净,再拿回房间,放在床头。

然后我抱着自己,裹着厚重的家居服,蜷缩在椅子上,再度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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