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女人一眼。
“您是莫尔斯菲伯爵的未婚妻吗?”
“不是哦。”女人优雅一笑,把烫染精致的卷发往身后一甩,“我叫Aisa——是莫尔斯菲伯爵的妹妹。”
噢,妹妹啊。
难怪身高和哥哥一样——高得不可思议。
宋熏再看了Aisa一眼,转身离开。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感到有些冷。
天地之间好宽阔啊,没有什么可供她栖身,她站在这盘古开天辟地以后留下的混沌洪荒当中,举目四望却看不见一点人烟。
世景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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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认不是一个乖女儿,而且对母亲也存了「报复」的心思,所以罗德对我的邀请,我欣然赴约。
私人飞机载着我直飞英国,下了飞机以后立刻换乘马车,一路驶进一座偌大古老的庄园。我掀开窗帘往外看去,沿途尽是修剪齐整、布局大方典雅的欧式园林,远处是一字排开的宫殿一般华美精致的建筑主体。
就像是误入了《绝代艳后》的拍摄现场一样。
宫殿前的层层台阶下,有着一座极长极阔的水池,三座喷泉排成一线,白天鹅优雅的游弋在水面上,与水面当中的倒影形成了完美的对称。
水池两边是可供行走的大道,大道边便是高大威严的冬青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一排一排的好似守卫皇室的士兵。
我拾级而上,一直走到宫殿正门前。令我意外的是,等候我的并不是这座莫尔斯菲庄园的管家,而是莫尔斯菲庄园的主人——伯爵阁下。
罗德今天也是一袭正装,不过罕见的没有穿西装,而是选择了更加严肃优雅的燕尾服。硬领衬衫看起来绷得很紧,腰线笔挺,打着深色的领结。
他向我伸出手,微微躬身:“欢迎你,我美丽的女士。”
哇——这样的情况,难道我应该行屈膝礼吗?
今天我穿的是最简单的T恤加阔腿裤,只得拽着我空空荡荡的裤腿弯一弯膝盖:“——我应该说什么?”
罗德顿时笑了:“你不用说什么。因为要在家里稍作布置,所以没能亲自去接你,对此我深表歉意。”
他适时的解释了我孤独的旅程的缘由。
我稍微回忆了一下飞行员小哥的美貌与私人飞机的舒适,于是决定原谅罗德。
我发现这座古老的庄园里并没有同样古老的管家,罗德只笑而不语,直到我走进这宫殿一般的建筑之后才发现了其中奥妙。
庄园里遍布着高科技和现代设施,不再需要古老的管家制度来维系庄园的日常运转,就连仆佣也仅有寥寥几人,平时不过做做机器力所不及的某些事情。
换言之,这么大的一座宅邸,实际居住的人只有罗德一个。
“那你不觉得恐怖吗?”我问罗德,“这么多个房间、这么多条走廊,却只有你一个人平常走来走去,光是想想就让人害怕。”
他眉毛一挑,像是突然起了什么兴致:“所以我才邀请小朴你来陪我呀。”
这话说的。可是罗德,我也很胆小的啊……
“而且,其实平常不止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不算那些仆佣,”罗德边说边给我倒了杯茶,东印度公司的外销瓷器产品,“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
“你还有个妹妹。”从接待厅入口处骤然响起一把女声,接着一抹修长高挑的身躯便出现在了大门前。
罗德的,妹妹?
我有些惊讶,旋即是无地自容——这情形,就像是被抓到他家来,见他的亲戚一样……
总让人感受到一丝不自在与暧昧。
一阵铿锵有力的高跟鞋声响了起来,笃、笃、笃地逼近我所坐的沙发。我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转过头去看,瞬间对上一双蔚蓝眼眸。
好漂亮刚硬的女孩子。
她的五官深邃而锋利,像一把上好的雕刻刀在大理石上篆刻出的最刚烈也最婉约的线条,这柔美与强硬毫无保留、不可思议的糅合在一起,却不叫人感受到任何的不协调。
金栗色的长发尽数挽起,露出白皙的耳朵与在耳垂上摇曳的蓝色水滴状坠子,化着厚重的眼妆,唇也点的是最鲜艳的那号红色,双唇边笑纹很深——其实外国人的笑纹都很深刻,只不过搁在他们脸上便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一身商务型的深蓝套装,搭配白色衬衫与格子方巾,黑丝长腿上踩着一双起码有八厘米高的黑色高跟鞋,这使得她本就高挑的身材愈发修长,甚至于给人一种无法抗拒、无法逃离的压迫感与紧张感。
身材非常、非常好,凹凸有致,该丰满的地方就丰满得不得了,该纤细的地方又纤细得令人羡慕——这简直就是上帝按照黄金比例创造出的一个天使般的尤丨物。
女人盯着我半晌,似乎是注意到罗德越来越危险的目光,她方才盈盈一笑,向我伸出手:“您好,宋朴小姐,我是Aisa,莫尔斯菲伯爵的妹妹。”
我伸出手与她交握,感受到她明显用力的握了一下我的手掌——甚至是带了「危险」的暗示的——然后她又松开,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笑容,可是我在这无害单纯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咄咄逼人。
她很不喜欢我。
“Aisa,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罗德的口吻带上了身为兄长的严厉,“你们现在不应该正在准备今年十一月份的时装周吗?”
听罗德的话——难道Aisa是位服装设计师?
Aisa耸了耸肩膀,偏过头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那也是设计师的事吧,跟我这种模特有什么关系?”
原来她是模特,难怪身材这么好。
她忽然身子前倾,这架势像是要告诉我和罗德一个秘密,摆出一副十足的神秘模样来。
Aisa笑容满面的说:“我这次回来,可不仅带我一个回来了噢,我还带了几个朋友。还就拜托哥哥帮我好好招待了。”
Aisa所说的「朋友」,必定便是她的几位模特朋友了。但是我没想到,她的模特朋友居然还有一个我认识的Nacy。
Nacy见到我,显然也很惊讶。比起我的局促,Nacy则自然多了,与身边的朋友说了几句话后,便走向了我,我和她一起走到了一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抄着手,眼神里透露出「你这样让我很苦恼」的情绪,“还是说你最近和总管闹翻了,找了一个男的来气他、而这个男的正好是莫尔斯菲伯爵?”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我摇了摇头,有些头疼:“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Nacy摊手表示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的,最近浮空城那件事——闹得很大,人尽皆知的那种。”
“可是我真的很想说,”我说,“我不喜欢唐晓翼,他也不喜欢我,我和他之间顶多就是上下级关系,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要实在要理解一下「暧昧」层面的东西,那就通通当做我欠他钱或者他欠我钱了吧。哪有那么多感情纠葛,无不无聊。”
Nacy点点头,表示深有同感:“就是啊,也没见总管对后勤部哪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下手,说他喜欢你这款的?我还真不信。”
说实话我有点儿想打Nacy。
那天晚上,我却失眠了。
躺在莫尔斯菲庄园Queensize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拉开床帐,看见一窗之隔的便是月亮硕大的脸庞。月球仿佛离我无限近,就趴在我的窗外窥见我的心潮涌动。
我从床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朝着窗户伸出手。月光从我的指间漏过,无温度的微凉的白色亮光。
话语到位了,态度到位了,但是心理始终是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安排行事。
就是我对Nacy说「我和唐晓翼没有什么关系」时,我的心脏也不容我否认的重击了一下,就像是有什么人在我面前厉声呵斥我,“你居然要把你和唐晓翼之间的一切一笔勾销?!”——可是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情谈不上恩,陷入混乱朦胧当中,一直到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欠了对方什么。
在这个静谧孤单的有月亮的夜晚,我回忆起与他相识以后经历过的一切。
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他,苍白的病弱的少年总管,带着一匹威风凛凛的巨狼,与自己的冒险队伍一块儿回组织去。他顺手解了我和沈文宣的围,举足轻重的人物,多令人忍不住想要敬而远之。
在岐苏的医院,在陷入异常状况的楼梯间,他用手帕替我包扎伤口,保护我免受炸弹威胁,过后轻描淡写不再提起。他是救过多少人的命?多到连我这一条都不屑于多谈,在他眼里这是家常便饭的英雄行径吧。
圣斯丁学园,半夜三更交给我信封,拆开以后滑出银戒,内圈镌刻一句“等我回来”。他凭什么那么笃定?一口咬定我必定会记得他那么久?咬定我会将戒指和他的心意郑重收起、等他回来?他一开始就对我自信得过了分,所以失望也应当在意料之中。
九个月的等待与恐惧,终于在L城的医院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他把我按在他身上,在我耳边说一句“小姑娘”。只这一句话就让我有热泪盈眶的冲动,他为什么要这么亲近的叫我“小姑娘”?我与他从来都是两路人,是他强行把我拉进了属于他的世界,要搂着我和他一起去天涯海角。
回不了头了,宋朴,在你收起那枚戒指的时候,在你选择相信他的时候,在你……成为他的助手的时候。
你的命运就已经与他产生了不可逆转的交集。
宋朴和唐晓翼,这两个名字注定要被写在一起。战书也好情书也好,它们必须被写在一起,就像你们的命运轨迹重叠,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地陷入了一个循环。
始于那座浸透黑暗的恢宏园林,也会终于那座浸透黑暗的恢宏园林。
那是你的归宿。
我知道我在往一条没有好结局、好终点的路上走。
明明我之前选择的是一条康庄大道,而现在我却要半途折返往一条死路上走。头也不回义无反顾。
从遇到唐晓翼开始,我的人生便被替换成了「故事」,从普通生活连续剧变成了「神话」。而它们往往都没有什么让人满意的结局。
但这就是,我的「命运」。
风烛将熄,好景不长。
也许我这辈子也就在这月光底下漫不经心的过去了吧,像脉脉的流水那样,被遮住了,不能看见一丁点儿的颜色。
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那个少年。
原来灵魂都早已被染上了他的色彩,他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心灵上,就是我的确对他没有动心、动情,我也得承认,我接下来的人生,已经无法与“唐晓翼”这三个字分开了。
好坏无妨,去留随意,夜闻雨声,坐看云起。
原来你这样的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