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嗯,回家。”
寰霜帮我拎着箱子,我和她一起穿过长长的走廊,去飞机场。
当我和她转过一个折角时,很突然的便看见了华清璃,以及我的表姐尹初茉。
更糟糕的是,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尹初茉似乎是哭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细绢的绣花手帕,在眼睑下不住地揩着,微微的低着头,站姿都是大家闺秀式的优雅古典。
华清璃应该是听见了我和寰霜的脚步声,回过头看了我们两个一眼。目光触及我的瞬间,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脚步一旋向我们走来。
尹初茉快速收好了手帕,白皙面容上看不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她冲我短促的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明显不达眼底,从另一个方向飞快地离开了。
华清璃则轻车熟路的从寰霜手中接过箱子,自然无比的搂过我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岐苏的家吗?那里连亲情都不再存在了,我回去了也没有归属感。
临杭的宋家?不可以,他们已经把我赶出来了。
镇丽的华氏?守护我的祭司世家,我的男友所属于的家族,我却莫名的对他们感到隔阂。
还有……
还有上京的唐家。
那浸染在黑暗与夜色当中的恢弘建筑,那铺张华贵的私家园林。还有他们那古怪的家长、温和的摄政。
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势和财富的中轴线上,除开皇家,便数他家最傲慢。
冥冥当中,我仿佛被那未知的魔力给慑住了。
我被我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华清璃怀里靠去,寻求来自他的温暖。
也许是对我的举动感到奇怪,华清璃摸了摸我的脑袋,手指穿过我的发丝,一滑到底:“怎么啦?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不再作声了。
在飞机上,我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时,飞机即将降落。
脑海当中无限倦怠迟钝,看向窗外的岐苏机场全貌时我觉得陌生,不知今夕是何夕。
华清璃注意着我的微妙情绪,一只手提着行李箱,一只手伸过来搂着我的腰,比我高出许多的身体护着我,不让我遭到出入口汹涌的人潮的冲击。
我低下头,贪恋的呼吸着他的气息。我该多幸运,在这个世界居然还可以遇到他这样的温柔男子,有好耐心护我一个周全,给予我一个安静的小天地。
他把我送到我家楼下。
从出租车后备箱提出行李箱,华清璃把它递给我,笑着指了指楼上:“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用了,”我家的那扇窗亮着灯,母亲应该是在家的,让她见到华清璃……总让我觉得很奇怪,“你先回去吧,今天多谢了。”
“你太客气啦。”华清璃捏了捏我的面颊,昏黄路灯下他碧绿双眸当中满溢的是化不开的蜜糖般的宠溺与爱意,铺天盖地的要将我淹没。
洪水般盛大的喜欢与爱情,临到头来,我竟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些惶恐不安来:我可以承受它吗?我可以给予他同等、让他满意的回应吗?
模模糊糊的,答案居然是我害怕的那个。
趁我一时失神,他飞快地亲了我的唇角一下,心情颇好的向我作别:“那么,拜拜。”
“嗯。晚安。”我微笑着回答道。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走远。
走到街道拐角处,他还回过头来看我,高高地举起手冲我招手。夜幕当中华清璃的表情很不清晰,但我想象得出他做这些动作时带着些狡黠气息的阳光面庞,像冬日里的艳阳,以绝对强势的姿态破开寒冬,把自己的光与热分享给每一个人。
好刺目好耀眼的人。
我抱紧了自己。此时的岐苏,入夜以后仍残留着白天时的燥热温度,而我竟在这温暖的秋夜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心猿意马的自己,不够坚定,不够勇敢,怯懦愚蠢,以自己为中心,遇事的第一反应便是逃避,希冀有人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替我善后。
连面对一份真挚的感情时,我都会首先考虑它坍塌的可能性,关于它幸福的一切幻想则会被我抛之脑后。我太害怕、太害怕失去了。
这样的宋朴,真的好糟糕。
我一直都可以感觉出自己的软弱无力。
不思进取、从不用力、从不过度。
对任何事情都不过多投入感情、精力与能力,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承受它未能成功带来的后果。
我也想像电影的女主角那样放肆大胆、奋不顾身一般纵身跳进爱河,而她们也往往在经历无数分离复合与误会感动之后与男主角终成眷属。可是我同时也很清楚,那不过是编造好的剧本,泪水再多笑容再多,都是剧情需要,与现实世界不构成一丁点儿关系。
我的谨慎是一个守财奴的固执,宁可与保险箱一起去死也不肯散财去灾。
无法回应他人的炽热感情,无法确认自己的心意。这一切都让我心烦意乱,以及慌张。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我?会是什么呢?
我知道绝对不可以用科学的视角来度量我,可是我思前想后也想不起我最近有接受到什么奇怪的刺激……
也许只是单纯的患得患失吧。
我放松了一下肩膀,转过身。不期然,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宾士落入我眼中。
它大概停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车顶和车前盖上都落了些白色小花,那都是从它旁边的那棵树的树冠上飘落下来的。
上的是外国牌照。外国人吗?
我并未在意太多,不过一眼便收回目光,提着行李箱向单元楼走去。
“小朴。”身后有人这样叫我。
我因为这于记忆里留下太深痕迹的声音而颤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声源。
有人从车上下来。倚着宾士站着,长身玉立,白色硬领竖折痕衬衫,底下是极为修身的黑色西裤,臂弯搭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他梳着整洁的大背头,方框眼镜,低下头时镜片后蔚蓝的眼睛一闪而过。而这天空的蔚蓝又因为光线的缘故,而呈现出斑斓迷离的效果。
是——罗德·K·莫尔斯菲。
难怪我觉得这辆车有些眼熟,原来是因为罗德曾经开过。在伦敦,还是他用这辆车把我和安迪瓦兰送到了那家医院。
现在这个时候,他出现在我家楼下,这绝对不是巧合了吧?
我非得问问他是什么来意。
“好久不见。”我礼貌的寒暄,单刀直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罗德似乎被我的直白杀了个措手不及,他眨眼的小动作当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茫然,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今天晚上在这附近有个商业酒会。”
看,你们这帮人说话从不肯说全,余下庞大的留白部分全交给我自己去猜——真的不怕我沾沾自喜的会错了他们的意思吗?
我知道以罗德这样的身份地位,既然对我有兴趣,那么自然会把我查得清清楚楚、一点点秘密都没有。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关注我,连我今天晚上回岐苏这件事都……掌握住了,这可不是简单的关系网和人脉网就可以打听到的消息啊。
他在我身边留了某条线,只是我没发现。
“这么说,你是逃了酒会,中途出来找我的啦?”按照他们那个阶层的规则,这种类型的酒会一般不到十二点不会散场,而现在不过七八点,那么罗德当然是半路抽身出来,独自开车来我家楼下见我的。
罗德笑了,淡色唇角勾起的弧度温柔当中又有异样的欣慰与……喜悦?“被你说中了。”他温和的说道,带着这暖暖的笑意点了点头。
“那么——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对话方式很生硬和陌生,但是现在的我着实没什么好心情和耐心和他进行漫长且没有意义的沉默。
沉默是留给两情相悦的人互相猜测的,于我,于罗德,没有用处。
“很久都没见到你了,我无法忍受只能听见你的消息却看不见你的人的生活了,所以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出来见你。”他把西装外套挂到另外一边手臂上,腾出来的手拿起落在车顶上的某朵花,走向我。我站在那里,没有动,静静地看着罗德高大的身影向我走来。
“纵容我这么一会儿也好,小朴。”罗德轻轻地对我说。
他那个蜻蜓点水般的饱含怜爱的吻的触感,又一次清晰的浮现在了我的脑袋里。
我对他实在是无法拒绝,所以直到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我都没有做出一个代表“离开”或者“拒绝”的动作。
我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而他们一个一个都抓住了我这个弱点,拼命地从我身上索取他们要的东西。
罗德成熟的男士香水味道拂在我的鼻尖,我微微眯起眼睛。路灯的光与他的脸,在我的视野里模糊成了闪光的一团。
男人修长微糙的手指伸向我的耳朵,把白花插在我的耳后,又挑起我的发丝,一齐挽至耳后,固定住白花,露出耳朵来。
他俯身,唇擦过我的耳廓,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好香。”
我心中震动。这样的罗德是我所陌生的,脱去了君子如玉的外衣,表现出花花公子的身份。他会玩,且手段令人眼花缭乱,只看他是否有意愿与你游戏一场。
现在他决定要让我为他心旌摇曳。
我谨记我是个有男友的女孩子,让罗德离我这么近、为我簪花,已经是对他的最大程度的纵容了。我后退一步,别开脸躲避他的眼神:“多谢。”
罗德也懂得见好就收,因此并未不识相的再度靠近,他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这么冷淡的口吻,这就是小朴你对朋友的态度吗?”
又来了,拿“朋友”这个词压我。
出于无奈,我抚额。“朋友”这个词可真管用啊,我开始自我审视:是不是我太过激敏感了?对他这么冷淡,即使是出于“朋友”这个角色,罗德也肯定会不高兴吧?更何况于他而言,我是叠加了另一层色彩的存在。
“……很抱歉,”我决定干脆一点,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如果是罗德的话,那他一定会懂的,“今天我……心情不太好,所以对你说的话,或多或少,都带了些我个人的感情色彩。如果有哪句话伤到了你,也请你多多原谅。”
然而罗德仿佛因为这席话而更加不悦起来。他眯起双眸,手指一托眼镜:“小朴。你对唐先生会用这样的口气吗?如果用了这样的口气,你又会道歉吗?”
他忽然问了两个与目前的话题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我却因为他这两个问题而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对唐晓翼,我会吗?
答案很显然是“会”。
那么我会因此对他感到抱歉吗?
……不会的。我不会抱歉。
为自己的过于尖锐道歉,常常是出于“不想失去对你”的心理。
而不为咄咄逼人道歉、甚至变本加厉,要么是出于“我急切的想要失去你”的心理,要么是出于“你绝对不会离开”的心理。
很遗憾,我发觉我对唐晓翼,是后一种。
我真是自大得过了分儿了点儿。
“不会的吧,小朴,我见过你对唐先生的这个样子。”罗德自嘲似的笑了笑,带着奇怪的豁达,“目中无人、骄傲自满。小朴你在唐先生面前,完全就是个被甜食宠坏的孩子啊,唐先生把你捧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没有。”我说。连我自己都知道我只是在逞凶而已,罗德所言全都是事实。
“我知道的。”罗德温和的,轻声细语,“你咬定唐先生非你不可。真是狡猾啊,小朴。”
我没有。
我没有我没有。
我只知道说这三个字了:“我没有。”
那种无力的感觉又来了,我看见那个优柔寡断的宋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底色永远软弱、摇摆不定,贪婪、不自知。我渴望华清璃的深情,又渴望罗德的温柔,更加希望占有唐晓翼的纵容。可是这些东西哪里可以兼得,我必须有取舍。
就现实而言——并不需要我自己取舍。
“唉……”罗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气声,他表情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你真的没办法硬起心肠。刚刚是我失言了,不好意思。”
我说不出什么话来,内心世界不断颤抖,我的宫殿要坍塌了。
“我找你来的目的,主要是想请你去我家玩儿。”这一秒,罗德又是我熟悉的温润公子,他把西装外套搭到肩膀上,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腕表,“就最近,你有假期的时候我就来接你。嗯——那种一周以上的假期,嗯?”
仿佛是察觉到我的拒绝之心,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不准回绝朋友的邀请。”
“……”我抿了抿唇,对罗德的强势(无理取闹)感到轻微的不快,“我知道了。”
“那么,再见了,早点回去吧。”他轻笑,转过身走向宾士。
我也转过身,抬脚往单元楼走去。
可是我在单元楼门口,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的母亲,宋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