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似乎因为这一句话而稍微停顿了一下,我清晰的听见我的耳朵里“当”了一声。
“一秒钟过了。”我说。
唐晓翼旋即笑了,执起我的右手,低下头落下一吻:“于此刻起,我喜欢上了你。”
……
为什么、非得是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呢?
我应该心存期待吗?我应该满怀感激吗?我应该……怎么样呢?
我想起华清璃,他温柔的眉眼,他细腻的感情,他与我之间的记忆。
游轮、小巷、镜潭。
无法舍弃,也不想舍弃。
我——宋朴,现在是属于华清璃的。
而华清璃的宋朴,现在与华清璃的敌人在一起,聆听着他的告白。
我,背叛了华清璃。
我陷入了一个矛盾的循环中。
华清璃—唐晓翼—华清璃—唐晓翼。
永无止境。
我厌恶着这样的自己,我必须做出裁决。
理智告诉我要靠近华清璃,可是此时的情感又无限趋近于唐晓翼。
我是个,糟糕的女人啊。
“告诉我要怎么办吧,唐晓翼,”我闭上眼睛,慢慢地把我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我喜欢华清璃,但是我得承认,我对你有不清不楚的感情,这对我来说是背德的,我需要做出选择。那么就请你来,刽子手,告诉我该怎么办。”
砍下头也好,抱在怀里亲吻也好,至少,给我一个痛快。
我承认我在伤害唐晓翼,并且以此为乐。
后来想起来,我只觉得我实在是恃宠而骄、被糖果溺爱坏了的孩子。因为知道唐晓翼「绝对」不会放弃我,因为知道他「喜欢」我,所以我有了把他的真心丢在地上践踏的「勇气」——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个卑劣的人。
即使真正与他「相遇」,我也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来考察我们的关系。
——反正,唐晓翼绝对会「服从」、「迁就」我的,不是吗?
——而,这正是「悲剧」的开头。
吃多了糖的孩子最终蛀了牙,戏诸侯的周幽王最终惨死。
快乐过度,便是极致的伤感。
尤其是男人这种生物。
当男人与女人邂逅,「战争」便不可避免,我们之间必须有这一场战争,十年纠缠十年分别也好,看谁先死在对方的利刃之下。
我说不清到底是谁最后赢了。
死了,好像输了,活着,好像输了。
最完美的结果,大概是「都不动心」。
这样,连开头都没有,那么也就不会迎来结局。
多好。
唐晓翼抬起眼,我看见他的面容苍白一片。
“宋朴,你够狠。”他说,然后他起身,退开距离。
他用行动说明了他的决定。
他不杀我,他选择自杀。
我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早就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卑鄙的利用了他,最重要的是他心甘情愿被我利用。
“布莱克他会怎么样呢?还有他的那个同伴,”我想了一下,困难的借用了布莱克的说法,“……给你「服务」过的那个。”
唐晓翼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在我对面的靠背椅上坐下,二郎腿一晃一晃的,一如往常般的,他坏坏的挑起一边眉毛:“喔?你想怎么处理他们?”
“让他们活下去。”我开门见山,直接提出要求。
唐晓翼皱眉:“不行。”
“不能「自由」也行,我只是说「活下去」。”毕竟布莱克与艾桑是NME计划的直接实验体,要是让他们出去到处乱说,协会还有没有光明正大的形象了?
唐晓翼歪着头,像一只鸟一样乖巧天真的看着我。
经过了短时间的推敲以后,他笑着点点头:“好。”
旋即他又压低嗓音,不怀好意地说道:“我真喜欢越来越坏的你啊,宋朴。”
我成功的被他惊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会不会变得更坏更有趣呢?真的很想知道呢。”他自言自语似的,露出了如梦似幻的表情,“不过,暂时享受不到了,真是可惜。”
我起身就走,因为变态是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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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布莱克时是在寰霜的陪同下。
那时他的肩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都有精力挑剔菜里的青椒了,一见到我和寰霜进了病房,还戴着手铐的他还一脸泰然的朝我们挥手:“我还在想您什么时候来呢,大小姐,来,坐。要不要吃青椒?我讨厌这种味道奇怪的东西。”
说着还夹起青椒往我嘴里送。
我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布莱克“啊”了一声,把青椒丢在一边的盘子上:“您也不吃啊,浪费……”
“把故事说完吧,布莱克,”我说,“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布莱克嚼着肉,口齿不清的:“唔唔?说什么?”
“你和艾桑,”我看了寰霜一眼,“还有,针对我的那个行动……”
布莱克色彩漂亮的眼睛闪了闪,低头扒拉进一口米饭:“没什么好说的。”
“布莱克——”我拉长了声音,“求求你了——告诉我嘛——”
他突然的暴躁起来:“你要真的这么想知道的话,去找唐晓翼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叫我回忆起那些事情……”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双眼当中分明含着晶莹的泪花。
我浑身一颤,连忙深深鞠躬:“……非常,对不起!”
布莱克吸溜了一下鼻子,撅起嘴巴,转过脸去抹着眼泪,我听见他呜咽着说:“……没……没关系……抱歉……”
“那你……好好休息……”我说不下去了,拉了拉寰霜,低着头便走出了病房。
寰霜也对布莱克说:“休息。”
然后她轻轻地关上了病房门。
我和寰霜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门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我们俩才悄悄离开。
艾桑原本住在布莱克的隔壁病房,后来应布莱克的要求,两个人搬到了一间病房里。
不知道是不是我那番话起了作用,唐晓翼的确没有再提起过布莱克与艾桑,寰霜也说最近没听说要对他俩动手。
我慢慢地也放下心来,准备回学校。
直到那一天——
深夜,宿舍。
宿舍门被人剧烈敲响,我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邋里邋遢、睡眼惺忪的起来开门,门外站着穿戴整齐的寰霜,她满脸细微动容,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极其罕见的情绪波动了。
我心觉不妙,问她——
她打断我:“死了。”
我的心一沉,飞快地想到了那两个人,但是旋即我又立刻否定——绝对不会的,唐晓翼他答应了我……不会……的……
我自己都开始了怀疑。
“两个。”寰霜说,“死了。”
她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自杀。”
我后退一步,重重地跪在地上。
弯下腰,手撑在地上,突然的我就开始了呕吐。
胃部痉挛、食道收缩——哇——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死了,他,布莱克和艾桑,死了。
自杀——最怯懦、最无能的——自杀——
谁知道是谁先发现的尸体?谁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死的,又是在什么时候约定一起去死?
我早该想到的。
唐晓翼不杀他们,他们也会自行寻死。
生而为人,铮铮傲骨,怎会叫人轻易折断?纵然再也无法高飞,也不能叫那个人讨到任何好处。
一死了之,杜绝后患。
而天真如我,竟然幻想可以「留住他们」?!
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改变得了唐晓翼,但是我终究无法左右唐晓翼以外的任何人。
就连唐晓翼,也不完全由我掌握。
人最大的可悲,在于不自知。
我的「自知之明」,才是最大的「傲慢」。
“宋朴,对不起,我没能留住他们的性命。明明我答应过你,「让他们活下去」。”
唐晓翼这么对我说道。
我一脸木然:“不,不怪你。”
怪我。
我不要道歉,我需要自我忏悔。
我不会再埋怨任何一个人,我的错误,我承担。
可是。
我抬起手,隔着玻璃抚摸着布莱克的骨灰。
……真的很想,和你牵一牵手。
你在等着我,碰一下你的手吧。
没有亲人,于是布莱克和艾桑的骨灰被海葬处理,一捧一捧尽数倒入浩瀚深海,被浪花冲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穿了黑衣戴了黑帽,我身后的华清璃伸出手替我将系在头发上的黑色丝带扶正,我转过脸蹭着他温暖的手掌。
留不住的,人间之生命。
宋朴,请你以后再也不要做无用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