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世界冒险协会的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照得墙壁发出阴冷的光,视野当中尽是一色的纯白,甚至于分不出墙壁与地板的接缝。
因着英明神武的总管大人的计划,整个协会今天晚上都被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不少人都是被安保队的人从宿舍里头拖出来的。
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些,大家也都懒得回宿舍了,干脆窝在办公室眯一宿算了。
唐晓翼带着宋朴悄然而至时,生物部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淡黄的黯然灯光,照在房间正中央的解剖台上,反射出冷硬的钢铁色泽。
莉莉安娜部长趴在办公桌上睡得正香,其他部员也歪七扭八的倒在办公椅上梦游黄粱。
唐晓翼抱着宋朴,在进门处站了一会儿。他蹙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目光在房间当中游弋了一阵,缓步走到了消防报警器旁。
他抬起手攥成拳头,猛地拍碎了报警器的玻璃盖。然后他抱着宋朴迅速闪进了阴影当中,静静地站着。
警报器被破坏后,立刻发出了撕裂般的尖叫声,接着天花板上的自动灭火装置被触发,充沛的水雾自喷头当中喷薄而出,淅淅沥沥雾气蒙蒙,下雨了。
尖利的警报声已经足够扰人清梦,而突然降临的冰冷甘霖更是令人精神一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的继续睡下去了。
生物部部员之一——杰克最先醒来,他抹了一把脸,迷迷糊糊地往上一看,骂了一声:“操,起火了?”
杰克又抹了抹脸,将水揩去,低声咒骂:“这一晚上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先是总管把人全闹起来,把那小姑娘接到以后还叫人司法部去问。问什么问,真当人小姑娘什么都想不到啊?总管也真是的,平时思绪缜密得跟谁似的,一碰到那小姑娘就什么智谋都没有了……”
生物部部员泰森娜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墙角的一抹修长身影,原本淋了水就冷的身体,一看见这个身影,身体就更加冷了。她战战兢兢地扯着杰克湿漉漉的衣角,顾不上手中湿滑:“别说了,杰克……”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是不是?我偏要说,老子不开心很久了。”杰克在协会里有「嘴炮机关枪」的诨名儿,吐槽和骂人的技术基本与农村泼妇骂街一般无差,“那唐晓翼年纪轻轻就是个总管了,被这么个毛头小子压在头上,谁乐意啊?泰森娜你说,你被总管压了一头开心么?”
仿佛没有注意到泰森娜奇怪的沉默,杰克自顾自地继续说:“谁知道他有几分真材实料,指不定是后门进来的呢,说他是协会建立以来最优秀的冒险者之一,我才不信。还绝症患者的梦想之队,「梦想」在这里是最廉价的东西,随意贩卖,标签贴来撕去,为所欲为。”
说完,杰克打了一个寒颤儿:“好冷啊泰森娜,开关在哪?这该死的自动灭火装置。”
“算了,反正已经够冷了,索性叫我一口气把不满都说出来好了,”杰克低下头揉着太阳穴,摘下无框眼镜放在桌子上,“唐晓翼喜欢那小姑娘,对吧?那小姑娘姓宋,不漂亮也不出色,唐晓翼喜欢她啊,我看她啊,凶多吉少。”
“被他喜欢,就是置身无间地狱啊。”
泰森娜此时已是唇与脸一样的白了,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惊恐。
她看着角落里的那个抱着少女的男人,他似乎已经知道泰森娜发现他了,他抬起头,隔着空濛水雾,朝着泰森娜一笑。
那笑里似是见了白骨里开出妖艳嫣然的花,似是鲜血流淌铺就出一条荆棘之路。
泰森娜知道协会的这位总管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杰克平日里是再会察言观色不过了,只是今天晚上实在太过跌宕起伏,他有情绪是情理之中。
他对泰森娜发牢骚,纯粹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发泄对象。
而且——他说的一点不错。
这里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光明磊落的世界冒险协会了,那些光华灿烂为人所传颂赞美的历史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经是属于历史的旧事了,现在的协会,内部千疮百孔,正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般,框架摇摇欲坠,等待着致命一击。
唐晓翼像是盘踞在肿瘤中心的恶果,是他一手主导了巨变。
走向毁灭的巨变。
毁灭以后——是全新的世界。
杰克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此时的他仿佛化作了一尊苍白的行尸走肉,表情呆滞的陈述着自己的想法:
“会长失踪,协会全体事务通通移交会长助理与总管。助理与总管又沆瀣一气,全部的实权都被握在总管手里。听说总管家里在华尔街相当有势力,曾经创下华尔街股市日投最高的记录,至今没有人可以打破。总管本人在初中毕业以后便进入美国的高级学府,已经跳级到了三年级,现在正在准备自主招生进入大学的高级论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在做这么多事、做得这么漂亮的同时还有余力操心协会这边的事?太可怕了。”
“总管本人还那么漂亮,简直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漂亮……他不像是该存在于人世间的,像是神明……诱人堕落去死的黑暗神明。”
“他做过的事,以为没有什么人知道吗?……那个计划,虽然我知之甚少,但我可是协会里的「人肉化验机」啊,很多资料都是要从我手上过的……他到底要做什么?要把他的小姑娘关在那个笼子里吗?关、在、那、个、笼、子、里、吗?”
“是的,把她关在笼子里。”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声突兀的在杰克身后响起,语调里无限慵懒风流,“不过我要怎么对她,与你无关吧,杰克·约翰逊?”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自动灭火装置也停止了喷水,淅淅沥沥的水声停止了,杰克絮絮叨叨的声音也停止了。
世界都为这个人的发言而按下了静音键。
莉莉安娜部长最先反应过来:“总管,晚上好。”
总管。
那个神明般的男人。
虽然知道应该乐天派的心存侥幸,但是杰克仍是无比痛苦的断定,自己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总管已经全部听了进去。
现在没有退路了。
唐晓翼不打算给他退路。
杰克慢慢地转过身去,视野里出现了那个男人挺拔的身影,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总管。”
他看见总管怀里抱着今天晚上接回来的小姑娘。小姑娘似乎正在酣眠,小小的眼皮轻薄地阖起。
总管仍然穿着粉色长袍,配上那张似笑非笑表情暧昧的面庞,竟令人打心眼里生出一丝不祥的寒意,仿佛比刚刚被水淋还要更冷一些。
泰森娜打开了灯,办公室里登时亮如白昼。莉莉安娜部长主动转移话题:“总管三更半夜莅临生物部,不知道是什么事?”
与弟弟达伦·安迪瓦兰一样,莉莉安娜·安迪瓦兰这几年来的中文也是突飞猛进,至少咬字相当清晰。
唐晓翼歪头,笑容带了几分天真与挑衅:“现在都可以工作吗?拿出你们解剖外星人的精神来,小心翼翼的、无比狂热的将我的小姑娘检查一下,都给我认真点,她要是醒了,你们都别想过好。不止今天晚上。”
他暂时不提杰克的冒犯,说明杰克暂时无碍——至少是在检查完成以前无碍。
莉莉安娜部长走到办公室中央的解剖台边,用毛巾将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取出一张白色床单铺在上面,然后示意唐晓翼把少女放在台上。
唐晓翼放下少女后,白皙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熟睡的面容,小动作里都蕴含着他的温柔留恋:“检查一下她的体内是否有某种毒素。她体质特殊,也许有某些特定毒素会触发她身体里的媒介。她很容易出血,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出血。”
“病毒?”莉莉安娜说了一个最常见的可能。
唐晓翼摇了摇头:“她小时候会容易感染病毒,现在这么大了,绝对不会感染病毒了,更何况我还陪在她身边。”
他望着莉莉安娜,意有所指的:“你知道她的特殊性,尽量往那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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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请醒一醒。”
“唔?……”一个清冷的声音将尹初茉自昏沉的睡眠当中叫醒,她睁开眼时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脸,于是几片睡前敷在脸上权当保湿的黄瓜片被她拂了下去。鼻尖都是清凉的黄瓜气味。
尹初茉感觉额头上有些痒痒的,她抓住那把不停地摩擦着她皮肤的东西,放到眼前一看,那是一束银白色的美丽长发。在整个魔法部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般罕见绮丽的发色。
“宗祁岚秋,又怎么了?”
叫醒尹初茉的正是魔法部的挂名顾问,宗祁岚秋。
尹初茉头疼地敲了敲脑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香嗅瓶来,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吸了几下,清新的薄荷味冲进大脑后她才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
果然这已经形成根深蒂固的习惯的身体无法适应任何一点的突发状况,不过是比平时晚睡了五个小时便不舒服至此。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方才询问宗祁岚秋:“怎么了?”
宗祁岚秋用苍白的指尖拨了拨同样苍白的头发,面无表情的:“总管请您去生物部。”
总管。
又是总管!
尹初茉垂在桌子下的纤细手掌倏地握紧了香嗅瓶,金属的冰冷触感仿佛嵌进了她皮肤的纹理之间。她精细修饰过的细眉纠结地拧起,双唇抿住而又放松开来。
唐晓翼和尹家退婚是在不久以前。
似乎是在某个日本方面的家族的干涉下,唐晓翼来了尹家退亲。
那时尹初茉在外收集魔法素材,并不在家中。当父亲的消息送达时,尹初茉的第一反应竟是“是不是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然后她又迅速地冷静下来,仔细分析这件事。
唐晓翼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他还没有得到宋朴,宋朴的父亲是尹家出去的,宋朴的母亲极有可能与尹家现任家主有染,如此千丝万缕而又紧密相连的关系,唐晓翼决计没有理由轻易放弃尹家这条线。
除非有个十万火急必须解决的问题,出现在了他面前。而且还是他始料未及的问题,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就是那个神秘的日本家族。
可是无论如何,亲是已经退了,而且为着避嫌,这些天唐晓翼都不能和尹初茉光明正大的见面。
隐隐约约的,尹初茉居然有些卑劣的期待着唐晓翼能像罗密欧一样从她卧房的阳台上翻进来与她相会。但那到底是浪漫主义的美好遐想,唐晓翼不喜欢她,她对他的意义也没有那么重要,然而尹初茉仍是坚持不懈地一遍一遍地做着梦。
小朴不会喜欢他的。他与小朴不会幸福的。
她这样一句一句地对自己说着。
不是在自我欺骗,是真的相信。
小朴不会喜欢他的。他与小朴不会幸福的。
绝对,不会喜欢。绝对,不会幸福。
绝对、绝对、绝对。
可是,还是好嫉妒。
明明小朴,宋朴她长得没有我漂亮,明明宋朴她全无背景毫无利用价值,明明宋朴她木讷乏味思想迟钝,明明宋朴她……
明明唐晓翼喜欢的宋朴,差劲透顶了。
又凭什么值得他喜欢。
就因为她是「小女」吗?就因为她继承了宋寐之的血统吗?就因为唐晓翼真正喜欢着宋寐之吗——
尹初茉执拗的认为唐晓翼一定是因为对于宋寐之的爱恋,而对宋朴生出了附属品一般的情愫。
不会是真正的、纯粹的喜欢。
宋朴不配,他也没有。
那个男人,没有真心。
尹初茉在家里,在深夜,站在镜子前,用口红在镜子上一遍一遍地写着咒语。古老的希伯来文,拉丁文,楔形文字,女巫文字。一句一句写出来,一篇长长的摄魂咒语。
恶魔夺去你的内脏,乌鸦啄食你的皮肉,黑雨融化你的骨架。你什么也没有留下,你没有存在过。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傀儡,没有主人,也人人是主人。
她对着满镜的鲜红咒语发呆。这些咒语慢慢地化作被烫红的锁链,向她靠近,将她五花大绑丢在角落里,用滚油浇在她的天灵盖上,用铁钳将她十指一根一根地钳断,用刀片剜去她的双目。
地狱,恶魔的狂欢,为首的魔鬼长了一张唐晓翼的脸。
于是冷汗涔涔。
那肮脏的妒忌之心啊,是从沼泽当中爬出来的毒蛇,缠上你的身体,缠上你的心,一并禁锢住,然后将你拖入沼泽。人就这么死掉了。嫉妒,就是这样。
她赶紧抹去那些咒语,一手的红色,水泼上去滴滴答答地朝盆里流,就像是流血了一样,稀释的粘稠香气,呛人。
不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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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初茉和宗祁岚秋出现在生物部的办公室里,是在检查开始半个小时以后。
尹初茉一袭黑色丝绸长裙,颈上戴着银链十字架,栗色长发飘飘,碧绿眼眸当中是盛世莲花开,一派春风和煦华美无匹。
尹家小姐茉莉花,无论在哪里都是绝对的完美无瑕。
她走进生物部办公室,首先看见的便是安然躺在解剖台上的宋朴,然后才是在解剖台周围无声忙碌的众位生物部成员。而唐晓翼则坐在解剖台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拉着宋朴的手,望着她安眠的脸,看不清表情。
有病。
都有病。
尹初茉走近解剖台,唐晓翼听见不同于其他部员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是唐晓翼来尹家退婚以后,尹初茉与唐晓翼第一次见面,她遗憾的发现他眼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