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上沈文宣担忧的眼神，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事吧？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咬紧下唇：“……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还是太嫩了。”

沈文宣欲言又止，张嘴张了半晌，方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别想太多了，在唐晓翼面前，谁都太嫩。”

“你说他在NME计划里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我猛地转移话题，这也的确是一个问题。唐晓翼不会是乐意把自己放在被动地位上的人，他掌控欲很强，他要这个世界在他的安排下按照他的想法运转，为他铺一条康庄大道。

“我不知道，”沈文宣说的是实话，“我虽然是所谓的人事部部长，但是对这方面可谓是一无所知。准确来说，在整个协会高层，知晓NME计划的人也寥寥无几。据我所知，可能只有会长、总管、生物部部长、科研部部长……”

还有受他们管辖的、像蝼蚁一样卑微却又发挥着重要作用的齿轮——部员和科研人员。

他们处于协会金字塔的最底层，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是最廉价、也是最有效的劳动力。

我抬起手按着太阳穴。可是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桃叶的失踪真相。

那个文件夹打开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栏一栏的资料。各种各样的人，年纪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则高达六七十岁。

我越看越惊讶。这并非我认知中的那个正义凛然的协会，它的黑暗面丑恶到极致，草菅人命，肆意妄为。将人当成小白鼠，随意地往人体当中注射奇奇怪怪的针剂，记录观察不同情况下的各种反应。这与日军当年的细菌部队没有什么差别了吧？协会。

关于协会的那个「黑暗面」，也就是Ghost鬼影谜踪，我是知道的，也知道DODO冒险队已经彻底交代了这个组织，也知道现在的雷欧会长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代号X。我没回过协会，也没同他打过照面。

但是既然Ghost已经交代了，那么为什么NME计划还在继续进行？协会的「黑暗面」远远不止Ghost一个吧。不仅雷欧梦想着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其他人也会梦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将目前的世界重新洗牌明显是不太可能实现的事情，所以他们决定要构建另一个虚拟世界。

于是NME计划应运而生。

唐晓翼的权限是最高权限，可以看任何资料，我三三两两的粗略的看下来，心里对NME已有了大概。

这是个很乌托邦的想法，大致是建设一个虚拟的完美城镇，将人的意识连接进去，匹配完美后便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愉快的生活下去。在虚拟世界里，抛开一切烦恼，自由、愉悦、无忧无虑……

当这个世界足够美好，你还会在乎它是不是「真实」的吗？

人有本事聪慧，也有本事愚笨。忘掉与现在相悖的不愉快的记忆，自我欺骗最后变成真正的历史。快乐陶醉天花乱坠。协会很有能力做这些白日梦遐想。

NME计划启动至今，依然处于调试阶段。在数年前，协会就开始挑选人员进入NME试验，桃叶属于六年前第一批进入NME的人员之一。看来是随机抽取的，否则桃叶又怎会和协会搭上边。

那一批人员共有四位，进入NME并在其中生活工作的过程很顺利，但是当要离开NME时，却出了大问题。四个人中，只有一个沈桃叶活着好好的回来了，其他三人不知所踪，杳无音信。

而唯一生还者沈桃叶，口口声声说着要揭发协会的不人道行为。为了计划保密性，时任NME主持者的生物部部长莉莉安娜·安迪瓦兰，亲手杀死了沈桃叶。

这一部分在档案上如此写到：因测试体3号精神错乱，为确保计划顺利推进，由相关人员将测试体3号人道毁灭……

测试体3号指的便是沈桃叶。

“真是冠冕堂皇啊，好不正派。”我说，“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想怎么样？”我皱眉看了看沈文宣，“你不要做傻事，别忘了你答应了我——”

“是了是了，保重。”他也皱着眉毛，不过亏他还记得两年以前我对他说的话。

我退出账号，看着沈文宣：“我希望你是真的会保重，我已经失去这么多人了，我不想再失去你这个哥哥。”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这件事。”沈文宣猛然转移话题，显然在规避我，我不太喜欢别人回避我，于是我依旧抓住原来的话题：“你听见没有呀？我在跟你说，要你——”

“我不喜欢做出承诺，因为到时候毁约了会显得我很不守信。”沈文宣无奈的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只能答应你，尽量不伤害你。”

“……”我拂开他的手，“骗子。”

这个话题被我们两个默契的暂且搁下不谈，沈文宣收回了平板，在上面划了几下，像是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说起来，我来找你不仅仅是桃叶的事情，还有一个协会派给你的任务。”

“如果又是做记录官那我不去。”我才懒得做记录官，受苦受累不说，最后的回报也就是报告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记录者：宋朴”而已。并不是说我多需要这个回报，只是说我觉得我的劳动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你现在都快成DODO冒险队的专用记录官了。”沈文宣干巴巴的调侃了一句，“这次任务还是做他们的记录官。地点在你的学校，H中。”

“有引导者吗？”

“没有。本来是有的，但是他们的引导者似乎有点私事，临时离职了。离的引导者的职。”

那也许可以尝试一下。

唐晓翼不在，那几个孩子我还是乐意相处的。可是我实在是不想蹚协会这滩浑水了，因此我摇了摇头：“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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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园林。

唐迁走过长长的木质廊架。九月，北国渐渐转秋，园林里头的枫树全红了头，水池水面上漂浮着一片一片的火红枫叶。天气凉爽下来，唐迁穿着一成不变的灰色长衫，外面歪歪地挽搭着一件青灰色毛绒面阔袖连襟长摆衣，外衣翻起露出浅紫色内衬。苍白修长的手捧起一盆以珐琅花盆盛装的早菊，步距固定、步伐稳健地向书房走去。

在书房门外，唐迁敲了三下门后便推门而入。迎面扑来了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这檀香味道厚重粘稠，像一面巨大的厚实棉被，兜头罩下，像是要把唐迁压垮了。唐迁拧起眉头，把门打开留在那里。等到檀香稍微薄了那么一些以后，他仍然让门开着，捧着早菊往书房里走。

书案上一本一本的线装书堆得山高，间接夹杂全英文的文件与立意奇怪的词典。毛笔和钢笔放在一起，砚台上立着墨水瓶，宣纸底下压着写到一半的德语信件。可是书案后——没有人。

消极怠工的书房主人此时正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长袍下摆卷起露出雪白里裤，姿势不雅观但是十分舒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榻上软垫的流苏。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了唐迁一眼。

也只有唐迁知道，他英明神武的家长私底下其实是这么个懒散甚至有些幼稚的模样了。

他挑了个空旷点儿的地方把早菊放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咳了一声：“熏这么重的香做什么？不怕呛死你。”

唐晓翼则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犹如身在梦中：“咦，什么时候这香熏得这么重了？……”

他一翻身，从榻上起来。唐迁这才看清了，先前唐晓翼一直压着自己手机呢，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才失神这么久。

唐晓翼走到书案后的四出头式官帽椅上坐下，抬起下巴斜睨着唐迁：“有人用了我的账号。”

“夫人？”唐迁反应还是很快的。除了宋朴，他想不到别的人能让唐晓翼这般失态。

唐晓翼点了点头，抱臂沉思了一下，然后猛地一跺双脚。

活像个神经病。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唐晓翼并非在问唐迁的看法，而是想让唐迁代他说出他的内心想法。

思绪翻转间唐迁决定铤而走险，以哄唐晓翼开心为上：“夫人的心里依然有家长，所以才心安理得的用家长的资源。”

说出来真的是肉麻，难怪唐晓翼要唐迁说。

“嗯，”唐晓翼笑得眉眼弯弯，“我也这么觉得。”

协会为了确保某些高管账户安全，当这个账户在一个不常使用的IP上登录时，协会内网会自动操控该IP设备的摄像头拍照，或者命令离该地点最近的监控摄像头拍照，并将照片发送到该账户常用设备邮箱里。

唐晓翼账号绑定的常用设备有两个，一个是唐晓翼在协会办公室的电脑，一个就是唐晓翼的手机。

之前他在给工作伙伴写信，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邮箱里提示账号在别处登录，发来的照片赫然便是宋朴的脸。

那把唐晓翼乐得，信也不写了，直接捧着手机往榻上一倒，自顾自的膨胀去了。

虽然吧，他也是在自我欺骗。

唐晓翼随手在文件堆里找了找，拎出个牛皮纸袋来，唐迁认得这熟悉的外形：“世界冒险协会的任务指导书？”

唐晓翼点了点头：“对。DODO冒险队引导者——唐晓翼。DODO冒险队记录官——宋朴。一看见她的名字，我就主动请假离职了。我估计她一看见有我就不会来，那我干脆先退出一下，诱她上钩。”

唐迁想了想，竖起大拇指，商业吹唐晓翼：“高，实在是高。”

“反正我这人呢，没有什么信用值可言。”唐晓翼举起任务指导书，挡住半边脸，露出来的半边脸笑出几丝狡黠天真，“遇到宋朴以后，我仿佛也被她影响了，变得有几分童心了啊。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