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六月。
我在临杭。被宋家遣送。
2011年六月。
我在医院。得知父亲的死讯。
2012年六月。
我在海龟岛。见证唐晓翼的离开。
2013年六月。
我在镜潭。告诉自己被骗得彻彻底底。
杨淑名的话是魔咒,一句“小心六月”,道破了我人生无止境的轮回诅咒。
生命中所有的跌宕——失落——昏迷——都与六月有关。
我出不去。
我在层叠次第垂下的珠帘当中醒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层又一层以我为圆心蔓延开来的不知多少层的斑斓琳琅的珠帘。我抬起眼抬起手去接去托起,入手冰凉,脆弱光华,似乎我稍微一用力收紧手掌,那些漂亮的珠子就会碎裂。
就像我一样。
我在珠子里看见了无数个变形的我,茫然的无措的,失去控制的,所有都失去控制了。
我用力地甩出手去。珠帘撞在珠帘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时间叮叮当当将我包裹进去,我的耳膜震动,捂住耳朵慌乱地低下身去。
我好害怕。它们要把我击碎了,把我吞噬了,我没有可以依傍的,也没有自救的能力,我要怎么办?我不能怎么办,还是要被它们撕裂。
叮叮当当声静止了,有人来了。
我抬起身,看见有人挑开层层珠帘,施施然走来。
白色衣裳,面上贴住一张白纸,白纸中央一点鲜艳红色。
是某位华氏人吧?
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因为他们都穿着一色的衣裳做着一色的装扮,嗓音似乎也是惊人的相似。华氏似乎是近亲繁殖,以致命的高遗传病率换取绝对的血统纯度,相当于自我毁灭的同时求取一代又一代的相似度。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也都用了很久了,是继承的上一代的名字,上一代又是继承的上上代的名字……
华言鸦和华清璃这样的直系就不一样了,他们自由结婚自由取名。
华氏人以白纸掩面,似乎是为了掩饰脸上因近亲结合而产生的可怖胎记。华氏人长相相对一般,这点从华言鸦身上看得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华清璃,长得那么出类拔萃。
不像唐家人,不管哪个都是颠倒众生的祸水货色……
我吸了一下鼻子。
那个华氏人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我身边,他——也许是她——向我鞠了一躬:“祭司请小姐过去一趟。”
华氏人说的祭司指的就是华言鸦。
他请我做什么?
我在镜潭已住了三天。每天都在珠帘重叠中醒来,恍若隔世。
这几天我并没有见到华言鸦或是华清璃,华氏人来了也只是送食物和清水,说的话寥寥无几。他们对我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疏远,但没有怀疑,他们对我绝对服从。
我在华氏人的帮助下穿上衣服。浅黄淡青的主色,抬起手时袖口滑落丝绸质感滑腻,裙角迤逦摇曳,又披上一件缀毛领的漆黑外套。这般盛装在我身上似一个偷穿了虎皮的狐狸,滑稽,不伦不类。
华氏人挑开珠帘由我过去,走入一条长廊。长廊四壁皆白,光光亮,我走在雪白地板上,那地板光洁得都可以倒映出我的身影。我垂下头,华氏人在我身后悄声提醒:“小姐可千万不要低头,皇冠会掉。”
“……”
别低头,皇冠会掉……???骚话又正经,我不知道该从何辩驳起。
我被迫的昂首挺胸,缓步向前走。
穿过这条走廊,又有两个华氏人守在一道楼梯口,见是我来,他们冲我鞠躬,矮着身子让开。我走上楼梯,见他们都没有跟上来,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都低着头,恐怕得等我完全离开后才会直起身了。
看来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没错了。
我拖着长但意外的并不笨重的衣着向上走去。爬上一段狭窄楼梯,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黑洞洞的门。守在门口的华氏人见了我,悄无声息地弯身一礼,抬手推开了门,由我进去。我走进了门。
首先进入我视野的,是一座方形的木结构舞台。除此以外便是无边黑暗。
舞台建在水池上,舞台四角燃起篝火,木柴燃烧时劈啪作响,水中倒映出舞台与火光,被波纹所阻断,一层一层的变了形。除去四处篝火,此处再无其他照明。
有人在黑暗当中奏乐,极轻微极小声的,远远地传来,风一般捉摸不住。似有若无。我不适应在黑暗中行走,驻足在此不敢再往前,直到有华氏人携了油灯来,牵引着我向前走去。我的手隔了一层丝帕,搭在华氏人的手上。仍是雌雄莫辩的华氏人。
华氏人将我带至一处座位边,华言鸦已经坐在那里了,黑袍绿帛的,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他向我拱手作礼,我只点一点头。对他,我不爱拘泥于礼节。
“请坐。”
我依言就座。
这看起来是一场表演。
随着我的落座,原本那缥缈不定的乐音忽地消失了,有人摇响了铃铛。叮铃铃,叮铃铃。接着有人敲响了鼓。咚,咚咚,咚,咚咚。
舞台上有人现身了。
一袭白袍,曳着极长极阔的墨绿外套,其上以金线勾花画鸟,在火光明灭中有如电影般忽明忽暗,有历史错乱之感。长而阔的袖口,下端收紧,拖出一对儿的翠绿丝绦,与他的动作一齐飞舞。
惑乱、眩晕。扑面而来的鬼魅。
乐声淡淡的响起来了,咚咚锵锵,咿——啰——咿——啰。是很古旧的曲子了。
“《海波难》(1)”华言鸦悄声道出曲名,口吻中有骄傲,“只有华氏才知道如何演奏。”
我听见他的声音同乐声混在一起,含糊不清的,似隔了一层水帘,在对我轻言细语。
台上那人缓慢抬起仅着白袜的脚,向前踏出一步,站稳身形。木质折扇抬起,高举过头,将它反过来,再向上举一下。垂下手,转过身,俯下上身,双手捧住木扇,往前推出……
无论是动作还是步伐,都十分缓慢,有克制力,严谨仔细,一板一眼的高雅。
谈不上有多赏心悦目。
薪能,这是薪能。
我想这是夏季时在京都上演的薪能表演。
黄昏时分,于舞台四周燃起火堆,薪能使者点燃薪堆,戴面具的薪能舞者在舞台上翩翩起舞……过去的薪能舞台建立在河面上,观众在河岸的席位上远观。日渐西斜,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余舞台上的篝火,火色幽暗,摇曳不定,与波澜迭起的水面相融合,更添妖异。说是薪能,倒更像招魂。
在当今的京都,薪能舞台已不再建在水面上,但在这里,舞台依然在旧时的水上。
那么妖艳的奇异的,令人看了一眼,都担心会不会被拽入无边黑暗里。
太摄魂夺魄了。
华言鸦幽幽地在说话:
“1900年,唐晓翼出生;1927年,唐晓翼遇见宋寐之,并与之相恋。1930年,在唐晓翼与宋寐之成亲的前夕,唐晓翼杀死了宋寐之,并带着宋寐之的簪子、她的力量之源「七碧桃」失踪。”
我半眯起眼眸:“「七碧桃」,长生?”
“莲花本身开一度谢一季,不长久,哪有什么长生。”华言鸦悄悄地在笑,“「七碧桃」,乃是七碧桃树的幼木,那种树生长缓慢,一百万年仅拔高五厘米,因此造成了延缓衰老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