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潭。
大祭司盛装打扮,抹白.面,眉毛剃短呈现出微扁的椭圆形,漆黑眼线末梢微粗上扬,以青金石颜料仔细描画出星辰形状,点点洒落在眼角。黑色衣裳,外披青翠色薄件曳地坎肩,缀着一团一团雪白柔软的圆形毛绒球。头发紧贴头皮,戴一顶帷帽,帽檐垂下半透明白纱,在冷风吹拂下高高扬起。
自层叠袖口伸出削瘦手腕与修长手掌,轻轻托起一支深绿木棍,木棍顶端垂下长长的二色折纸,白青二色交相辉映,闪着淡淡的金光银光。他敛步徐行,漫不经心,细长双眸浅浅瞥向镜潭另一端。
一大片幽光闪闪的透明潭水的后头,整齐的走来两队人马,四个白衣人架着一个踉跄身影,后有两个白衣人推搡着另一个人。那六个白衣人皆是一样衣裳,白色外袍,阔大袖口绑着翠绿丝带,丝带结绳结,末端缀铃铛,袍子下端露出一截绿色内衣。他们俱留长发,眼前蒙着一块洁白方巾,方巾中央一点朱红圆形,似泪痣亦似血迹,触目惊心。
他们走到镜潭水面上,如履平地,走过的地方不泛起一丁点儿涟漪,镜潭平和沉默。他们越过镜潭,抵达大祭司面前,大祭司抬眉看向他们,为首四人首先行了个礼,将架着的那人丢在地上:“大祭司,我们将小祭司带回来了。”
“我知道,”大祭司抬了抬手臂,木棒指着后面那两人推着的那人,“这位是……栗本小姐?”
被推着的那人抬起头来,一张雪白的如花似玉的脸在黑暗当中一闪而过,那一双好似能看穿人灵魂的金黄双眸,佐证了她的的确确是栗本小姐——栗本抚遗。
大祭司点点头,挥了挥木棒:“丢进镜潭。”
那两人麻利地架住栗本抚遗的双臂,把她拖到潭边。镜潭似是听见了大祭司的命令,原本波澜不惊的湖面此刻已泛起浅浅涟漪,这小涟漪愈演愈烈,一层一层的波涛叠在一起向岸边推进,像怪物大张的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入腹。
那两人在栗本抚遗纤弱的后背一推,她便如落叶一般轻飘飘地落进了水中,迅速被水浪所吞没。
被丢在地上的小祭司听闻那声沉闷的落水声,挣扎着要起来,大祭司一木棒点过去,折纸在他头顶轻轻一触,他便再也动弹不得。大祭司将木棒的一端点在手心,居高临下的看着小祭司:“……真是丢人!亏你还是华氏的小祭司、未来的大祭司……!”
“父亲!”小祭司咬紧下唇,匍匐在地上,“ ‘小女’她,她有危险,我要保护她……”
“ ‘小女’?”大祭司听了这个称号,好似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偏过头冷冷的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你敢说你做的一切是为了‘小女’?你自己心里所想的人——会是她吗?华清璃,你根本不像是我们华家的人。自私自利、口不对心……收起你那标榜的圣人之名!”
华清璃一时语塞,趴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去,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父亲,”他的声音低低的,近似于哀求,“把栗本从潭里捞起来吧,她无罪。”
大祭司伫立在那里,手在颤抖,二色折纸也跟着上下抖动着。他尖着嗓子,一字一句锋利尖锐的要剖开华清璃看见他的真实——“栗本家的人,都有罪!从栗本伶开始,他们,他们就是要和我们作对!可是你呢?你居然——居然为她说话?难道你喜欢上了,她?——那个女人!”
八十八年前。栗本伶与宋寐之在镇丽开设青伶戏馆,开始对外唱戏表演。
八十六年前。当时尚为国.民.党工作的唐晓翼来到镇丽,遇见宋寐之,与她陷入爱河。
八十三年前。唐晓翼在镇丽与宋寐之的爱巢当中,在与她结婚的前夕,将她杀害。带走她的簪子七碧桃,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镇丽。
如果当年,栗本伶没有将宋寐之带出崐色灵山,这片天然的保护地,那么宋寐之也就不会遇见唐晓翼,唐晓翼也就不会因为她的七碧桃而将她杀死,宋家也就不会因为宋寐之临死前的诅咒而出现,华家也就不必以现代外衣披饰古代身份,不畏艰险极力寻找宋家后代保护“小女”血统,唐家也就不会——因为七碧桃的力量开启需要钥匙而——疯了一般的寻找宋家后代当中的“小女”。
宋家的目标是保护“小女”,华家的目标是守护“小女”,唐家的目标是毁灭“小女”。
只有毁灭了“小女”,将她血脉当中的力量与七碧桃相糅合,七碧桃的“长生不老不死”之力方才会长久、圆满。先前的七碧桃是不完整的,因为它有一部分力量在“小女”身上,而当“小女”被七碧桃的持有者杀死,那么她的力量就会被七碧桃回收,七碧桃原本出现裂痕的能力也就会被修补完整。长生不老不死,不再是空话。
宋家不知华家存在,也不知华家是敌是友,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小女”——可那恰恰是把他们最重要的宝贝,送到了龙潭虎穴之中。
“小女”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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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种异样的不适感当中我醒来,身体绵软发酸,无法动弹。我机械地转过头,眼前渐渐清晰,我在旅馆房间里。我摸了摸残留湿意的唇角,抬起手指时看见自己指尖一抹殷红,旋即哑然。——昨天晚上真的发生了点儿什么。
被强吻也就算了。……那个人到底给我喂了什么?这让我很在意。
我撑着褥子坐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闪着光的某种东西,仔细去看时发现是一地玻璃样的透明碎屑,零零碎碎的横尸在地。我浑身一抖,寒意自毛孔侵入全身上下,我猛地抱紧了被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项链,那个项链。宗祁岚秋给我的项链。
那个盛着奇怪液体的透明的十字架。
那个人把十字架打碎了,然后——
然后他把十字架里的液体,喂给了我?
我皮肤上沁出一层冷汗,慢慢地,凉嗖嗖的,好像有无数条小蛇在我背上爬过。
我撇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过木地板,走进洗手间。脚踩着冰凉的瓷砖,我手撑着洗脸台向镜子里望去。湿漉漉的刘海,鸿蒙水汽氤氲沉浮的碧绿双眸,湿润、张皇,惨白至恐怖的面孔,唇角仍显刺眼的殷红色——额猛地一阵火烧火燎般的灼痛感自额部袭来!
我掀开刘海,看见眉心那点印记,自淡淡的金色变成了鲜艳刺目的……血红色!
“啊!”我尖叫了一声,滑倒在地。
我好像想起了点儿什么。
六岁那年。颂伊。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我的六岁生辰日。
没有人为我举办所谓的“生日宴”,那一天只有一个小蛋糕和父母陪伴着我。那时的母亲还是个眉眼温婉的美丨少丨妇,会温柔的给我讲故事,会和我一起玩拼图游戏和飞行棋,父亲则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带着儒雅的笑容,把我高举过头,旋转,旋转,无休止的旋转。
蛋糕是母亲订的。小小的洁白的,蛋糕顶部一圈粉色草莓味的奶油,装饰切半草莓,罐头黄桃块,罐头菠萝切片,巧克力薄片。一把透明的塑料蛋糕刀,我握在手里,在蛋糕上胡乱划出痕迹。父母并不嫌弃,边笑边说“生日快乐”,我们仨互相往对方脸上抹着奶油。父亲在母亲鼻头抹了一点儿,她那美艳的脸蛋看起来像是大花猫儿。
我们坐在一起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十指扣在一起对蜡烛许愿。我要——我要一个超大的泰迪熊。睁开眼猛吹一口气,呼——蜡烛熄灭了,父亲打开灯,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肌肉结实有力的手臂,拿着蛋糕刀开始切蛋糕。粉色奶油塌陷了,草莓歪了,巧克力薄片破裂了——一块蛋糕被分离出来,放在盘子上,父亲笑着递给我。小寿星要吃第一块。
母亲柔柔地笑,她捏着我的耳朵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啊?
父亲连忙嘘了一声,愿望可不能说出来啊,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大声说,我的愿望是我们永远在一起!——但其实我的愿望是要一个超大的泰迪熊。
既然我说的不是愿望,那么我说的话也就不会实现,而我许下的愿望,绝对会实现的。
对吧?
对吧?
叉子插进蛋糕里,翘起挖出一大块奶油,放入口中。浓郁的奶香味,甜腻味在唇齿间泛滥成灾,满足的眯起眼睛。我最喜欢吃蛋糕上装饰的水果了,总要比平时吃的新鲜水果美味上那么一点点,令人欲罢不能。
父亲母亲给我的礼物是什么呢?我期待着。
前年是八音盒,去年是我希冀了好久的一条裙子,今年会是——?
一家三口聚在灯下其乐融融地分吃着蛋糕,门突然被人敲响了,“笃——笃——笃”的三声长音,安定、内敛,标准的大家佣人的作风。
父亲放下盘子,开了门。门外冷风呼呼地灌进屋内,母亲侧过身子将我挡住免受寒风侵袭,她高声询问来人:“怎么了?”
她拔高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惶。好像她知道这个东西有朝一日总要到来,而现在它终于来了。
门外站着的人一袭黑色长袍,敛着阔袖,半肩披过厚重绵软的深绿色毛绒裹肩,裹肩末端垂下长长的白色结绳,挽起长发,高髻显得很干练,也很无情。她的年龄在四五十左右,法令纹浅浅,眉眼间冷冷淡淡,抹着砖红色口红。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母亲身后的我身上:“太夫人请大小姐过去。”
我抓紧了母亲的衣服,把自己深深地藏到她身后。仿佛这么做,我就会消失在这个人面前一样。我认识这个人,她是太奶奶身边的大侍女,我们家的人都不太喜欢她,因为她刻薄,纯粹是太奶奶的忠实走狗,走狗总是不被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