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希望失去你……我已经失去那么多了,我还怎么失去你?……我还有什么资本失去你。
请你不要用任何方式来伤害你了……这让人很难过。
也就是在这一天晚上,我隐隐的感觉到了这座园林于我而言的深刻意义。它是一个终点,我生前死后都会抵达的终点,世界绕着它画了一个巨大的圆,我被人驱赶着沿着圆周不断地不断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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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墓园的那天是八月的一个美好清晨,唐迁一大清早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海湖边等我们。遥远的看过去,只瞥得见他穿着雪白的袍子,间或以金线刺绣出山水剪影。他大概算是高的,一米八左右,长我三岁的未成年人。我始终紧跟在沈文宣身后,混杂在大部队里慢慢地向唐迁走去。
“我们徒步去墓园,”唐迁说着挂上自己的招牌笑容,他仿佛很轻易就能笑出来,不管是在什么场合,“忒修斯会长,您没有意见吧?”
雷欧会长是标准的老当益壮,平时也挺注意锻炼,当然含笑点头,这就给了我更加细致的观察这片园林的机会。在唐迁的沿途介绍中,海湖是园林的中心,最大的湖泊,其次有狐湖、岐湖。海湖南面是影壁楼,东面则是书心苑,是摄政平日居所。我们从影壁楼出发,沿东北方向向狐湖行走,一路上经历了三座华丽牌楼、族长平日居所远胤院、仿曲水流觞传统的水台、横贯整座园林东西方向的板廊……
这地方花木丛生,各个季节都姹紫嫣红,争妍斗艳,显得十分之生机勃勃。又看见高大戏台,朱木彩雕,林林总总魇丽至极,唐迁解释为“祖宗为自己喜欢的人建造的场地”。我仰望着那在晨光里沉寂而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眼前就像是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有一张宋寐之的脸。
……有点好奇唐迁口里的“祖宗”是谁。
这么一聊众看之间,狐湖近在眼前。的确比海湖小了许多,气质恬静,连气温都比别处低了许多。按照唐迁的描述,这狐湖再往前,就是唐氏家族的墓园了。
越接近墓园,大家越缄默,一贯谦谦直笑的唐迁也收敛了笑容,曲起右手放在身前,以十分端庄稳重的姿态踱着步。魔法部代表则握紧了十字架,开始低声念起祝祷词来。我觉得气氛有点僵,不禁缩了缩,旁边那人却在被我不经意间碰到时轻轻地避开了,我用余光一瞅,安迪瓦兰那张平平淡淡毫无波动的脸微微转动看向别处。他抵触我。
……等等,我们两个的关系不是恢复到了不咸不淡的地步了吗?他怎么突然这么……排斥我?
我莫名其妙极了,又不好明目张胆问出声,只好憋着不说话。各怀异心,大队伍绕过狐湖,只见一座彩绘牌楼,其后便是整齐的一字排开的墓碑。我看见龟裂的汉白玉宫灯,团团开放的白花,踩在草皮上感觉得到沙砾与石子的坚硬。太阳升起来了,洁白纯粹的光,洒在每个人的头顶。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
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
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
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
谁晓得你怒气的权势?
谁按着你该受的敬畏晓得你的忿怒呢?
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
好叫我们得着智慧的心。”〔注②〕
在魔法部代表低沉的吟诵里,我们向墓地深处走去。
生前那么飞扬跋扈的一个人……死后却被禁锢在最深的最小的最肮脏的地方。
我握紧了掌心的戒指,它被我的汗水润湿,滑滑地攀附在我的皮肤上。我低下头,看见一只青色的蟋蟀贴着我的脚背飞快地跳过去。
……明明是现任族长的独子,为什么会被安置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
……难道是因为,他是早夭的继承人吗?是家族的污点吗?
“到了。”唐迁的声音很淡很轻,如同风拂过绿湖湖面,划起浅浅涟漪。雷欧会长首先收住脚步,手按在心脏的位置,郑重地鞠了一躬。我看得只是觉得惊悚:尊贵如雷欧会长,也需要如此敬畏的向死者低头吗?生者无论如何,都抵不过死亡的侵袭吗?
所有人依次向墓碑鞠躬,没有人说一句话,唐迁站在墓碑旁,像是一尊守护神,沉默的看着祭拜者们。轮到我了,我四肢僵硬,微微踉跄着走到墓碑前方,努力不让自己去看墓碑上刻下的字。可我还是看清了。“唐氏第四十七代……”,后面的我实在看不见了,我慌乱的低下头去,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个什么动作,只顾着把戒指重重的摁进濡湿的土壤。
我不敢看唐迁,按了按裙子就低头退了下去。Nacy扯了一下我,压低声音问我:“你丢了什么东西?”
“总管给我的东西,我感觉留着不太好。”我把脸转过去和Nacy咬耳朵,“你觉得摄政发现了吗?”
Nacy用一种看傻瓜的同情眼神看着我:“我都看见了,你还指望摄政看不见?”
我没有放弃继续保持侥幸心理:“他应该是近视眼。之前我在影壁楼那边看他,他眼睛压根没焦距,他看不清我们。”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Nacy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只是用剔透的水晶指甲按了按自己的脸颊,“协会里有这样的一个传言,‘能养出总管这样的人的家族,想必也不会怂到哪里去’。”
她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我在班门弄斧。
被Nacy这么一说,我心里真的有一些七上八下起来。唐迁之前是明确拒绝过收回戒指的,刚刚又目睹我抛弃戒指,指不定要怎么整我。我不安极了,更有点后悔。这种复杂情绪一直持续到我们踏上归途之前。
唐迁在车子启动前拦下,推开我那边的窗子,我一见他那张脸露出来就忍不住一缩,就差倒在Nacy怀里尖叫。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确认是我之后伸手上来,我的天哪这阴魂不散的戒指。
“小姐,我觉得我族族长说的很明白了,”唐迁说话依然是这么的缓慢、亲切、温和,但我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即使他仍然在笑,但很显然我要是不收这戒指他就可以把我从车上拖下来,“他给你的东西,我不会再拿回来了。他从未死去。”
“……”我迟疑着伸出手,唐迁手指一转,直接将戒指套到我的中指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向后退出一步,偏头一笑,阳光落在他脸上,很适宜:“希望下次见到您的时候,能直接叫您夫人。”
从未死去……夫人?
我突然意识到他到底在说什么,整个人都是一凛。
……不会再有下次了。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注释】
〔注①〕来自《来自天堂的魔鬼》歌词。
〔注②〕出自《圣经·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