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霍地就站起来,抓着头发到处乱跳:“在哪在哪在哪?——”虫子啊虫子啊,那些蠕动着的柔软的青绿色的虫子——
“……噗嗤……”唐晓翼大概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登时笑了起来,拍着膝盖笑得很像我家楼底下傍晚乘凉的背心大爷,“骗你的啊,你怎么这么天真……真是太、太天真了……”
“……你!……”我此刻把他按在地上掐死的心都有了,用手指胡乱梳了几下头发,抱胸看着他,“……找我有什么事啊总管。”
唐晓翼好不容易止住笑,单手托腮一脸纯洁无邪地看着我,但是他装得再纯良也委实违和,要亚瑟来做我才会放松警惕。“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说着他露齿一笑,相当白痴,“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
口气很诚恳表情很到位但是话语太、假、了,不像是唐晓翼会说的话。我不得不怀疑这老狐狸是不是又在变着法子逗我玩,
见我仍是抱胸站着没坐回来,唐晓翼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台阶:“坐啊,别站着,坐,好好聊。”
“……”这说话的口吻,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我正想硬着脖子说“我不要你的施舍!”,猛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头发里爬动着痉挛着,我顿时整个人都透心凉心飞扬,手僵在那里动都忘了动。唐晓翼看我一副石化冻结就像是吃了什么不文明的东西的表情,好心问了一句:“怎么了?”他刚刚问完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两只眼睛再次弯成月牙儿,我抢在他那羞辱性的笑声再度爆发之前求助道:“麻烦帮我看看头上有什么东西……”
“请叫我乌鸦嘴,宋朴。”他边说话边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低下头方便他查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指尖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颊与后颈,仔仔细细地分开我的头发将那个东西取出来:“……是一个蛹壳啊。”
蛹、蛹壳?
我浑身仍然止不住地发着抖,一听见他把东西拿出来后松了口气,刚想抬头却被他按住脑袋抬不起来:“你干嘛!”
“莫尔斯菲亲了你哪里啊?”唐晓翼用开玩笑的语气问这种问题,无异于把我架在火上旋转,我被他逼得一层皮即将被烤下来。我这时就有点庆幸他没让我抬头了,不然看着他我更窘。我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脸……”
“真是脸?没别的?”从他口中说出这话,不知怎么的总让我有种脊背发寒的不好预感,可是我没法抬头也就不能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有多冰冷有多残忍,但我直觉他不大高兴,不过很快他就做出了一件让我以后都对他喜欢不起来的事——这个暴君直接揪住了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这一年以来并没有长长多少,只是从原来的及耳长到了齐颈窝的位置。唐晓翼这一揪其实抓不到多少,但重要的不是痛不痛,而是我的受惊吓程度:我直接丢脸的叫出声来了。
“讲给我听。”他声音很轻,落在我耳边如同鼓鸣,咚、咚、咚,沉重无比,“细节、过程、人物……全部说清楚。”
我就是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反应过来:我没有这个义务向他报告我的私人生活!我不觉间气势足起来,反驳道:“你是我什么人?我非要告诉你?”
他没说话,手往后一扯,我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他面无表情,张开口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当我明白是哪四个字时,全身都因为强烈的愤怒感而微微颤抖起来,并恨不得一巴掌打得这个人直接脑震荡。
他说——“我的爱人”。
天色突然之间就昏暗漆黑了,风呼呼作响,葡萄藤簌簌声大作,飞沙走石一般的气势。山雨欲来风满楼,即将降下大雨。
我们就在一片萧瑟冰凉中两两对视。
与他眼睛相对,我更加坚定: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长得不与我相似,他对我很失望。
……*
现在想想,那时是不是反应太过激了一些。也不知道我那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如何,也许唐晓翼正好听见了我那一声尖叫,更说不定他那时开门出去,与罗德正好见了面。
我越想越恐怖,面上没有任何温度。现在我在他眼里是像沙漠一样苍白无力了。唐晓翼倏然冷笑一声,松了手,貌似温柔地替我把头发整理好:“不告诉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听听你对我坦诚,是个什么样子。
会不会比八十二年前更残酷。
我被他的手抚摸着头发,浑身从天灵盖一直冰冻到脚底。
他看我,如同跳梁小丑。
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还有什么?
这回的记录官任务……并不亲切友好,甚至可能比我意料之中的,更加危险。
因为在我身边,就有一个最高级别警戒的唐晓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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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三下门,停五秒,再敲三下。
正如安迪瓦兰所言——会用这么固定愚蠢的敲门方法的人只有我,也只会是我。
我贴着门站着,毫无希望的等待里面的人准许我进入。大约十秒后亚瑟标志性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船王先生。”我推门进去,先站在门口处没有动。我有点担心书房里有其他的人。所幸只有一个亚瑟坐在原来位置上看书,是一本报告模样的东西。我放下心来,走到书桌前方五米处站定,亚瑟抬起眼来,表情温温和和的看着我:“有什么事吗?宋朴小姐。”
他说话做事的方式都和罗德有几分类似,大概是因为体内都有英/国黑衣绅士的血统,因此与亚瑟相处很容易让我放松下来。我把自己早就想好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我想找您借本书。”
亚瑟的脸向右撇了撇:“书架上的书小姐您都可以借,您自己选吧。”
我应了一声,目光在数量庞大的书群中搜索起来。《玩笑》……《名人传》……《大唐西域记》……《L'amant》。《L'amant》!这是原译本的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也就是今天早上唐晓翼盖在脸上放那本书……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这本书有蹊跷,于是专门来找亚瑟借。我登上阶梯伸长手把《L'amant》拿下来,亚瑟好像是随口开了句玩笑:“你也喜欢杜拉斯?”
并不喜欢啊……我还是第一次读她的书呢。我傻笑着囫囵对付过去,用书挡着自己的脸飞快地跑出去。
亚瑟看着我跑出书房,纤细的眉毛轻微地皱起来,手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拨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