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履很轻,我几乎以为她是脚不沾地的在走路,可是她偶尔会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这让我相信她是用脚在走路。我不知道我们沿着这条暗道走了多久,一刹那间豁然开朗,纯白色的光洒落下来,照亮我们脚底下一条潺潺流淌的暗红河流。
我们正站在一岸,再往前就是水流,另一岸却是透明的墙壁,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看得见一件嫁衣,美轮美奂,精致辉煌……最重要的是,它与我之前幻觉中的那件嫁衣,一模一样。
一年以前断断续续的乐音此刻又响了起来,和着水流声一起,回旋,催眠:
……
亚墟之夜未沉堕/王冠之主未降临/女祭司遥望东方
相信她还记得归来的路/相信她还会提携裙角一丝不苟/相信她满目疮痍微笑不变
星辰陨灭/残月喘息/瀚海阑干百丈冰下/阳光的双瞳穿透雪层/抛洒下漫天的雨水
一念成祸/一见倾心/一双水袖舞折百年/一根木簪搅乱命运/一个人/裹挟自我倾覆于下
…………
一双水袖……她是戏子。
一根木簪……他为了木簪杀害了她。
木簪寓意着……永生……
…………
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荷花开到颓败,满池腐烂的芳香。
我看见唐欣的身影变得虚幻了,她在长高长阔,声音亦娇媚宛然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酸软。”
“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
“……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清瘦怯秋寒。”
“……”
“宋朴,您——真的知道您是谁吗?”
我是宋朴,唐欣,我是宋朴。
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的回答都只有一个,我是宋朴。
日/本有传说,有这样的一个鬼怪,在你身陷梦魇时呼唤你的名字,一旦你应答,你便会毙命。另有传说,别人问你你叫什么,你回答别的名字,你就会死去,因为你已经不存在了,你自己都认为你是别人了。
因此,唐欣你尽管问,我是宋朴,我是宋朴。
不管你希望我的回答是什么,我只会说两个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怎么能被别人除去?
“宋朴,您——真的知道您是谁吗?”
“我是宋朴。”
……
“有点意思。”
唱腔远离,意识回归,我依然还是宋朴,她依然还是唐欣。
手电筒被她随手一抛丢进河流,面具下唐欣的表情是什么我并不知晓,她只是望着那件嫁衣,口吻十分老成:“那是一件仿唐朝古样的嫁衣。”
“嗯。”
“可惜,奶奶把它当做是真正的唐朝古物,哥哥的仿制技术真是高超呀。”
哎……照她这么说,那件衣服其实是唐晓翼仿制的?
“是呀,那件衣服是哥哥仿制的,哥哥用它差点杀死了自己的奶奶呢。”
为什么要用这么轻佻少女的口气说这么丑恶难堪的真相。
她明明只是一个未成年人,甚至算是小孩,说话方式却这么成熟,我差点以为她是被什么冤魂附体了。
如果唐晓翼真的差点用那件嫁衣杀死自己的奶奶,那么这个任务就有点棘手了。这就不是协会里一般意义上所指的任务了,而是唐家的家族内事了,内事还让协会当任务来处理,真不知道是协会高管的任性而为还是唐晓翼自首。
这已经算是杀人未遂了,判刑也有得说,偏偏唐晓翼知道利用世界冒险协会这个盾牌,私了最好,毕竟是自己奶奶,更何况她现在还性命堪虞,唐晓翼作为她唯一的孙子想干嘛干嘛,这地下商场还不是他的天下——可是实际情况明显不是这样的。
若唐晓翼如今真是这地下商城的王,他完全没必要龟缩在42号做他的小店店主,没人会愿意舍弃富贵甘于贫贱。他有难言之隐,需要协会来帮她除掉,而他的难言之隐只在于——
“地下商城,其实并不归于哥哥管。”
我抬起眼帘看着唐欣:“这回任务到底是做什么?”
唐欣支着下巴饶有兴味:“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呀?”
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问啊小姑娘!我当然想听真话!
“真话是,任务本质在于帮助哥哥夺回地下商城主动权,必要时摧毁地下商城也没关系,哥哥没得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唐欣说得像是在唱歌,“假话是,帮助DODO冒险队找到第一件秘境珍宝。哦,忘了说了,那件珍宝其实就在42号储藏间。”
——所以说真话才把任务的最终目的抖落出来啊。
那我就觉得这趟任务真没啥好跑的,本身我作为记录官,主要记录对象应该是DODO冒险队,偏偏这回任务跟他们就一点点关系,大部分是唐晓翼的独角戏,我不想变成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尾巴。想到这里我喉口一梗。我不想做小尾巴我想做什么?配角的主要职责就是做主角的小尾巴。
毕竟来都来了也要不虚此行,看戏也要看个头尾。我说道:“唐欣,接下来我们……”
话还没说完,隐隐约约有他人的叫唤声传了过来——“查理!婷婷!唐晓翼!洛基——”
唐欣没说话,顺着河道走向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