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的道谢干巴巴的,有点单薄,洛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之后我们俩都没说话,它的兽爪划破水液的声音很大,我们仿佛在逆流而上,但它的速度依然不减,平稳而坚定地行走着。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营养液的海洋里走了一会,前方似乎有一点蒙蒙亮,是莹蓝的纯洁昏蒙的光,淡淡的散发出冰凉的气势。我的精神都因为这光的出现而一振,在洛基背上直起身,想要看见更多。
同时我也听见,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交缠上来。下一刻,一大团虬枝般的东西破水而出,猛地缠住我的四肢,将我拖下了狼背!
什么东西——!
我被它拖入水中,鼻腔耳道突地一下被营养液灌入,视野顿时模糊一片。指间粘稠无比,头脑炸痛,那些东西死死的缠着我,几乎将自己镶入我的骨肉,想要将我大卸八块——
突然,有个不明物从下面扑上来,一举将我推出水面。那些缠住我的东西竟发出犹如金属断裂的清脆声音,在空气里格外响亮。隐约听得见洛基的狼嚎、不知来处的枪声、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行行好!宋朴!”我模模糊糊听见别人用不标准的中文怒吼道,“你真重!麻烦!”
接着缠在我手上的电线一般的东西就被人扯开,我被解除了禁锢,大口呼吸了几下,仍然觉得没有活过来。
那种窒息的痛苦,换谁谁都不想再来一次。
我坐在营养液里,但这里明显是这片营养液之海的最浅处,我坐下来湿滑的营养液也只淹没到我手腕上面三厘米处。我整个脚部都浸在营养液里,但现在鞋子湿没湿袜子湿没湿都不是什么问题了,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活着真好。
这种想法一年半以前也出现过,那时候我被唐晓翼吓得直接跳进了实验楼下的下水道里,最后被唐晓翼拖上来时已人事不省;现在我被那什么鬼破东西拽进营养液里,也差点……所以说,我天生与水犯冲。五行缺水。
至于刚刚的救命恩人。我抬眼一看,即使满心感激,眼角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个男人背对着我站着。黑色大衣黑色马裤,金色头发剪得很短,可以看得出腰间鼓鼓囊囊应当是塞了火器。我想起进入通风管道之前狼王传达的消息——“安迪瓦兰队长已经在下面等我们了。”同时也很不愉快的回忆起一年前伊戈尔最后的嘱咐语——“帮我好好照顾队长。”
所以说,弄到最后反而还是安迪瓦兰队长大人照顾我啊。
我垂下眼帘没说什么,心底微微的惭愧。伊戈尔把安迪瓦兰托付给了我,而我却还在被动的前进,根本无力也无心承担伊戈尔交付给我的责任。
这种举动的确太没有责任感,就算振振有词地说“我力不从心”也显得苍白。一年以前的伊戈尔敢这样信任我,便说明他早已看穿我身上也许我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优势,不然他怎么会放心地交给我。
可是,安迪瓦兰作为世界冒险协会安保队队长,身手想必十分了得,又怎么会落魄到需要我一个弱女子保护的地步?因此,我有想过,伊戈尔口中的“队长”并非安迪瓦兰,而是唐晓翼。唐晓翼的确长了一张需要保护的脸。……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保护不了他啊?!我一直都处在被保人的位置上啊?!
我扶着狼王站起来。衣服湿淋淋的也不想再搭理。安迪瓦兰似乎是往我这边瞅了一眼,嗓音很淡:“把自己做好了?”
……我知道你是“把自己收拾好了?”的意思,但是大哥你中文真的堪忧啊堪忧!
听到他这句话我有些动容。难道他刚刚背对着我是尊重我,表示自己是绅士不乱看女孩子身体?
“嗯,没事了,你转过来吧。”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安迪瓦兰倒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脚踢了踢一团漆黑的东西:“缠住你的东西,金丝。”
‘金丝’是什么东西?很高级的样子?
我想看清楚,无奈灯光实在昏暗,只好作罢。我们仨踩着浅浅的营养液走向光明,安迪瓦兰的右手始终扶在腰部,我想他随时准备拔枪。
光明的源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铸加密门,门锁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推就能打开。安迪瓦兰向前打开门,先跨入一步,确认没有危险后再朝我伸出手示意我进门。我扶着他的手,触手冰凉,但很坚定。陌生的年轻成年男人的手。
门后是一间五十平方米左右的暗室,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玻璃,隔离着暗红色的液体。一团团奇怪的东西在那液体中舒展交缠,小蛇一般密密麻麻爬满视野,令人有下意识的反胃反应。
我隔着玻璃仰望它们,突然错觉它们是埋藏在地底下亿万年的树苗,某一时刻突然醒来,游动着蠕动着爬进这暗红色的海洋,休眠,交融,生长,分裂……生命无休无止,代代遗传。
人类如此渺小,而宇宙如此渺茫。
一刹那间我仿佛离世界很远,眼前出现了幻觉。一间昏暗的小屋,一件高高挂起的衣裳,一套蒙灰的行当。
暗地里有人嘶哑地唱着走调的戏腔。
“……姹紫嫣红……断壁残垣……”
“……赏心乐事……烟波……”
……
“……无言谁会……强乐还无味。”
那件高高挂起的衣服。大红面料,团团喜气,一朵一朵热烈盛放的金丝牡丹,五彩丝绦镶嵌连缀,金珠璧珠,乱花天影,缓缓落下的霞帔。
我认得它,它是嫁衣。
……
谁的嫁衣?
……
……
……Meijur。
……
……
……
……!!!
“这是‘金丝’,某种会随着电流而激活的不明物质。”蓦地,一个尖细的小姑娘声音从旁边的黑暗处里发出来,将我从臆想中惊醒。我往声源处一望。只见一个女孩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月牙色的宫装,脸上蒙着狐狸面具,暗红阴影里那狐狸好像在笑:
“宋朴大小姐,我是唐欣。”
-----
目送我离开,沈文宣径低垂了眼睫,在风雪楼里走来走去。原本正热热闹闹地搓麻将的四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来,其中一人吹了一声口哨:“哟,万年恋爱白痴的沈部长也有喜欢的人了?”
“安迪,不要乱说话,”立刻有人帮腔道,“我们可都知道,沈部长喜欢的是安迪瓦兰队长啊。”
是的,沈文宣和达伦·安迪瓦兰,是协会里出了名的一对同性恋。
可是话题人物本身却显得淡定,态度甚至隐隐的透着冷漠。他抬眼看了一眼风雪楼二楼,不觉一笑:“你们真觉得我和安迪瓦兰是一对啊?”
安迪忙不迭起哄:“哟,承认了——”
随便你们怎么误会了。沈文宣说着走出风雪楼,外面阳光明媚,照在他脸上如同阴影,那只出逃的葵花鹦鹉忽然从屋檐上掉下来,落在沈文宣肩头上,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脸。
“安迪瓦兰,”沈文宣说了四个字,觉得索然无味,“你他妈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