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劳累过度突然猝死的。”
标着“尹松”二字的病床刚刚被推进太平间,我与护士一同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母亲。
母亲今天也坚决的打扮着。漆黑的丝绸般的长发,冷金明黄的眸色,红唇坚硬得像是一把刀。她的单薄的竹布旗袍,嶙峋的肩胛骨如同蝶翼,轻薄的附属寄生在她的身上。
我的母亲宋熏,是某档辟古文化节目的主持人和负责人,专注于做冷门生僻的主题。她的支持者们多怀猎奇心理,鲜有与她一样心怀敬畏的。
宋家对于母亲从事的职业一向嗤之以鼻,不断强调“不上道”“不入流”“有失身份”——但是身份并不值钱,被排除出家族的独立人士还要把持什么身份。母亲难得和我说话,她很忙,忙到一个月里我也未必能见她两次。
从小母亲就对我感情十分冷淡,仿佛只是把我生下来完成任务,与之相对的则是父亲对我的溺爱。我的记忆里永远只有父亲的音容笑貌,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对我笑过。我对于母亲的印象是:漂亮,清冷,厌恶女儿。
不过父母亲却是十分恩爱,这倒也挺好。
可是现在父亲突然去世了。
前来处理事情的人是宋家的人,出自旁支的大长老宋明坤。他与我照面,先规规矩矩的打了个招呼:“大小姐。”
“宋长老。”按祖制我该鞠躬,但是我们这一家都从族谱里除名了,礼制遵不遵照都无所谓了,既然已经抛弃我们了,为什么还要来——?
“熏夫人要求宋家来处理入赘女婿的后事,真是不懂事,宋家何须管他家女婿的事?若不是因为他家女婿因宋家而死,恐怕大小姐和熏夫人还会继续逍遥了。”
——父亲是因宋家而死的?
我顾不上颜面问题,急忙问道:“宋长老,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明坤一副高贵至极的嘴脸,眼睛不住的从眼角瞅我:“宋家在争取联姻,尹松自称与那家有交情,于是去帮忙牵线搭桥,可惜呀可惜,联姻还没成功,他就死了,说句不好听的,我还真以为是他故意给宋家惹晦气……”
看来这门婚事大抵是宋家高攀,妄图一口吃成大胖子,却被天鹅踹了一脚,反过来怪红娘。我面对宋明坤只感到疲倦,没有耐心再听他的絮絮叨叨,索性扭头甩手走人。
听说尹家那边也来了人。父亲十四年前与母亲结婚,以入赘女婿的身份,尹家一气之下与他断了关系。但父亲在尹家里有个孪生兄弟尹攀,藕断丝连,现在父亲一死,尹攀身为哥哥自然想来吊唁,于是打着尹家的旗号上医院来了。他还带来了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尹初茉。
我走到家属休息区时母亲刚从里面出来,倚在墙边,手里端着自己那柄象牙嘴乌木烟斗,没有点燃,径自盯着地上某处出神。我推门进入家属休息区,立刻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他碧绿的眼睛在我身上一触即走,说道:“你就是阿松的女儿宋朴了吧?”
我点点头——这个男人应该就是父亲的哥哥尹攀了。
尹攀是尹家的家长,处处受制于长老院,这一辈子活得特窝囊,据说唯一骄傲的事就是女儿的婚事。而他女儿也是天上地下难得一寻的美女子,标准的大家闺秀式人物,现下她穿着黑纱衣服,年纪很小,精致的栗色卷发映衬着洁白美丽的面孔,尹攀、父亲、我还有她都继承了尹家的碧绿眼瞳,她坐在那里,好似一个瓷娃娃或者人偶。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动了动脖子,把脸转了过来,面对着我微微一笑。
“你好,我是尹初茉,小朴。”
“小朴”这样亲密的称呼从她嘴里说出,竟没有任何的违和感,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第一次见到她,就感觉好像你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相逢过。我对她点一点头,许是觉得有趣,尹初茉看起来想笑,但考虑到目前情形,她只是抿一抿唇,没了动静。
尹攀犹自向我说着体己话。
“阿松死了,你和弟媳也不要太过伤感,生命轮回,这是恒定不变的,你还年轻,路还长。”
“今天初茉来了,你们俩说说话,也许能让你舒服一些。待会儿初茉的未婚夫也会过来,你们几个同龄人聚到一起聊一下,别太伤心就好了。”
“刚刚弟媳跟我说了,阿松是为宋家而死,宋家答应从家族墓地里划一块给他。但毕竟阿松是尹家的男人,死后还是要进尹家墓地的,我去跟你们宋家代表商量一下,不知他在哪里?”
我回过神,告知宋明坤位置:“护士站。”
尹攀随后开门出去,留下我和尹初茉待在家属休息区。尹初茉诚实的告诫我:“我的那位未婚夫人不坏,但是嘴巴很——怎么说,很利落吧,回头他来了,还要小朴不要计较才好。”
我再次点头——开玩笑,唐晓翼那样的人我都见过了,还有比他更恶劣的同辈人了吗?表姐你的未婚夫,和唐晓翼比起来也不过尔尔吧。
比之尹初茉的未婚夫,我想我更关心宋家的联姻目标。听宋明坤的意思,想来对方应十分高姿态,宋家这种摇尾乞怜的姿态见得多了,也就廉价了,哪家这么——?
“小朴,站着干嘛,来坐。”尹初茉拍了拍沙发,我依言坐到她身边。尹初茉身上有股甜腻的香气,像是奶油,她的头发散发出薰衣草和薄荷的精油气味,脸上原来覆了淡妆,这令她看起来成熟不少,偏偏面貌又是一副少女姿态。我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尹初茉低声道一句:“他来了。”
我抬起头,与来人甫一对视,他眼睛一眯,摘下呢帽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居然就是唐晓翼。
唐晓翼今日戴呢帽穿长袍,袖口卷着宽大的白边,比平日中规中矩不少,身后狼王巍然耸立,引得医院不少人为之侧目。尹初茉因与他是未婚夫妻,需要回避,只是一笑没有说话。这下我就不得不尽地主之仪招待客人了,好歹给他泡了杯茶,然后我们仨两人占据长沙发,一人深陷扶手椅,沉默局面就此定下。
真没什么好说的。我一直不喜欢唐晓翼,唐晓翼也不稀罕我,我和尹初茉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尹初茉和唐晓翼是未婚夫妻,怎么看我们也没有理由聊得很开。唐少爷根本不屑于碰那茶杯,从进门开始不断拉低呢帽遮掩视线不看我们,坐久了我忍不住开始想:唐家看上尹家什么呢?
美貌?唐晓翼长得比尹初茉更好看吧。
金钱?……太不可能了吧。
基因?也不像。
报恩?……有可能。
不过尹家能给唐家什么恩情呢?谁他娘的知道。不对!等等!这事关你什么事!宋朴你瞎操心什么!——表姐要嫁渣男,是她自己眼瞎!
我气鼓鼓的,一面气自己不争气,一面气尹攀不长眼。
唐晓翼本就是个话多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去睡觉的八个小时,余下的十六个小时他能消停十分钟就谢天谢地了。又好管闲事,多年冒险经历养成正义感爆棚的三观,家教使他伶牙俐齿骂人不吐脏字,有他在的地方永远不缺话题。让这样的一个人憋着不说话简直像是给他判了死刑,因此这沉默维持了不到五分钟,唐少爷慢慢吞吞的开口了:
“……宋朴,节哀。”
表姐顿时拿什么眼光看我: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我在心里哀叹一声,附在她耳边说:“其实我和他是上下级关系,不过现在不是了。”
女人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都特别旺盛,特别是男人,一点风吹草动都当世界末日对待。这会儿尹初茉已对我有了防备心,我后知后觉的体味过来,这是唐晓翼给我使绊子来的。
有没有搞错,口口声声要我节哀,最后还是个落井下石的!
幸好这时母亲进来,不然我真怕我忍不住扑上去就着唐晓翼的脸给他划花。母亲手持点燃的烟斗,烟雾缭绕间看不清她的神色,她叫我:“宋朴,出来。”
我走到她身边,母亲响亮的关上门,就在门边问我:“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你是在问——嗯——唐晓翼吗?”母亲的脑回路一向不太正常,我作为一个正常人理解起来着实感到吃力。
母亲点点头,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和盘托出:“我在沈文宣的引荐下加入了世界冒险协会,担任总管唐晓翼的助手,不过他现在降职了,我到了调度部部长名下。”
我心里忐忑极了,担心母亲爆发把她那柄烟斗直接敲到我头上。谁知母亲眼睛神似唐晓翼的一眯,嘀嘀咕咕着“这是命”转身离开,我不是很想回家属休息区了,想去太平间见父亲。
我刚出去,唐晓翼把呢帽一甩,整个人如同八爪鱼一般在扶手椅里伸展开来。尹初茉看着他:“好玩吗?”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平静,神色不卑不亢,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唐晓翼没有看她,手搭在脸上蒙住眼睛,唇一勾即微笑:“你觉得?”
“我不觉得你为了一个女人牺牲另一个女人是件好事,”尹初茉精工细描的柳叶眉一拧,手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令褶皱展平,“宋熏夫人已经察觉到了,你好自为之。”
“尹初茉,你明白吗。”他的声音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定,仿佛是一个处于地狱最底层的人从胸腔里发出的最沉重的叹息,一点忏悔之心都无,“从我见到寐之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退无可退。”
闻言,尹初茉唇角受不了似的狠狠一抽。她绝不相信他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对他这样的人而言,生命漫长,与它对等的则是情感漫长。
可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否真的值得你守一生呢?
太平间里,时间都是停滞的。
永远低温的环境,永远沉寂的人群。
我就站在玻璃后看他。
父亲还很年轻,他结婚生育都早,二十二岁时就有了我这个女儿,算算年纪,今年他也只有三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可他却早早的撒手人寰了,归根结底,是两大家族从中挤兑的结果。
尹家宣称没有这个儿子。
宋家宣称上门女婿拒不负责。
但明明,生前它们都还死乞白赖的求着父亲为它们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