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送来了,陆隐倒了半盆,把布巾浸湿拧干,递给百里霜。
百里霜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蚀心散的余毒好像被药力压下去了一些,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一边擦脸,一边偷偷看陆隐。他正在整理地铺,好像对眼下的处境一点也不在意。
“陆隐,”百里霜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宋师姐吗?”
陆隐铺被子的手停了停:“我说了,她很安全。”
“可她是被迫嫁过去的啊!”百里霜放下布巾,声音有点激动,“她是为了大家才答应联姻的!我们就这样走了。”
陆隐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冲回焚天谷把她抢出来?”
“我……”百里霜说不出话。
“焚天谷高手很多,烈炽炎也不是好对付的。”陆隐语气平淡,“就算我们能侥幸把她带出来,然后呢?凌霄剑派和焚天谷的联盟破裂,柳玄风那边怎么办?”
百里霜被问住了。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陆隐继续铺他的地铺,“宋灵夕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该相信她能应付。她不是小孩子了。”
百里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认识宋师姐?”
陆隐的动作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算是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夜深了,戈壁的风声里夹着隐约的狼叫。
百里霜到底是扛不住蚀心散的余毒和连日的累,呼吸慢慢变得又长又匀,睡着了。
陆隐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沙子的粗糙感。远处焚天谷的方向,火光早就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也是这座平安客栈,也是这间房——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就是左手第三间。那时候的掌柜还是个精神很好的中年人,姓刘,爱喝两口小酒,话也多。
陆隐那时候不叫陆隐,叫陆云霄。
凌霄剑派最年轻的剑子,意气风发,很有名。
那一次,他是奉师命去西南边陲查探一件奇怪的事,路过这里。而烈炽炎,那时候还不是焚天谷的少谷主,只是个背着长刀、满身野性、非要拉他在戈壁上比试三天三夜的狂傲青年。
比试的结果……陆隐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平手。
那是他走江湖以来,第一次遇到能和他打到那种程度的同辈。
比试完,两个人都受了伤,却互相看着大笑。烈炽炎一拍他肩膀:“走,喝酒去!这破地方就一家客栈还凑合!”
于是他们来了平安客栈,要了两坛最烈的烧刀子,坐在大堂角落里,喝到半夜。
刘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大堂里只剩他们俩。
“陆云霄,你这剑法有意思。”烈炽炎灌了一口酒,火光映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规规矩矩,仔细品全是反骨。你们凌霄剑派不是最讲究中正平和吗?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怪胎?”
陆云霄笑了笑,没接话,只举碗和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聊剑,聊武功,聊各自遇到的奇怪事。
酒喝到一半多,话也越说越深。
“说真的,”烈炽炎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们中原那些门派,整天规矩来规矩去,烦不烦?要我说,练武就是为了痛快!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陆云霄摇摇头:“练武是为了护道,不是为了杀人。”
“护道?”烈炽炎嗤笑,“护谁的道?你自己的?还是你们凌霄剑派那些老头子的?”
陆云霄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护该护之人的道。”
烈炽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陆云霄啊陆云霄,你这人……看着一本正经,骨子里比谁都狂!什么该护之人的道?说白了,不就是看谁顺眼护谁吗?”
陆云霄没否认,只是又倒了一碗酒。
话题不知道怎么的,转到了男女感情上。
“话说回来,”烈炽炎晃着酒碗,斜眼看着他,“你们凌霄剑派那位宋师妹,我可是听说了,天赋顶尖,模样更是万里挑一。江湖上都传,你俩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怎么,就没点想法?”
陆云霄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停。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后来的那些沧桑,眉眼间都是没经过世事的清朗和……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疏远。
“灵夕是师妹,也只是师妹。”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她剑心纯粹,将来成就不小。不要拿这些没根据的话,坏了她的名声。”
“啧啧,还挺护着。”烈炽炎挑眉,明显不信,“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别跟我说你心里只有剑,没想过这些。”
陆云霄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戈壁。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出一句:
“没有。”
“没有?”烈炽炎愣了一下,接着笑骂出声,“陆云霄,你他妈的少来!没有?你这副样子,分明是心里有人了,又不敢认,或者……还没遇到能让你认的那个人吧?”
陆云霄转过头,看着烈炽炎。火光在他眼睛里跳,映出几分烈炽炎当时看不懂的复杂。
“也许吧。”他最后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烈炽炎当时没能理解的寂寞,“也许剑道孤独漫长,本来就不该有太多牵挂。”
“假!”烈炽炎毫不客气地戳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想太多!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哪来那么多该不该、孤不孤?”
陆云霄没再辩解,只是举碗:“喝酒。”
“喝!”
那夜他们喝到天亮,说了很多话,有些关于武道道理,有些关于江湖趣闻,有些关于年轻狂妄的梦想。他们约定,下次见面,一定要再分个高下。
烈炽炎最后勾着他的肩膀说:“陆云霄,你这朋友我认了!以后来西南,有任何麻烦,报我的名字!”
陆云霄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