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安靠坐在床头,病骨支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有气无力,每说两三个字就得喘上半天,可眼神却温和得很,瞧着就是个好相与的。
她拉着江绾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对不住她、往后好好过日子这类的车轱辘话。
江绾将她的话都一一应下,见她气力不济便轻轻抽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让她好好休息。
新媳妇见过婆母,这流程便算走完了。
估摸着到了官府上值的时辰,江绾跟赵岑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出门了。
未婚女子独自开门做生意,总免不了流言蜚语。
之前她想从郑记肉肆出来自立门户,母亲曲丰荷说什么也不答应,怕她受委屈,更怕她嫁不出去,没有婆家要她。
如今她成了亲,总算能名正言顺地谋划自己的小店了!
她家附近的南斜街上,刘寡妇那间铺子空了一年都没人租。
刘寡妇性子泼辣,却是个讲道理的人,急着找人接手铺面,是为了给小儿子凑束脩,送他去鹿台书院念书。
江绾诚心盘下,没敢把价格杀得太狠,一来二去砍了几番价,刘寡妇终于松口,以一个公道的价格点头同意了。
签完租赁契约,她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县衙户房办理市籍。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拿到盖了官印的文书,江绾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郑记肉肆老板郑石头就是肉行的行头,有这层关系在,她无需额外打点,省去了不少麻烦。
只是店面还需收拾装点,婚假结束后,她仍需回郑记做工几日。
“大叔,往左走!哎哎,前边往右拐!”她拦了辆马车,七拐八拐地往碎瓦巷赶。
出门前她就跟赵岑说好了,让他把行李收拾妥当,等她回来就搬去清和巷的娘家住。
马车刚停下,院门就开了。
赵岑将东西一件件往马车上装,巷子里的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张望,总有那等爱嚼舌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瞧见没?这才成婚一天,新媳妇就带着家当跑了?”
“啧啧,那赵家小子,怕是入赘了吧?”
“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窝囊废,还得住到媳妇娘家去!”
字字刺耳,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站在马车边的赵母顾念安,头垂得快到胸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颤。
江绾本就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闻言顿时柳眉倒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气汹汹地转身就要朝那议论声传来的方向冲去,非得跟那些长舌妇理论清楚不可。
“上车吧。”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扯住了她的胳膊。
赵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手下的力道却不小,牢牢攥着她没让动。
江绾气得胸口起伏,不肯上车。
赵岑见状,也不废话,双手倏地从她胳肢窝下穿过,稍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稳稳拎了起来,轻轻放到了马车的车辕上。
多少年没人这样提过她了!
江绾坐在车辕上,一时忘了生气,只觉得胳肢窝被勒得生疼,脸颊却莫名又热了起来。
马车驶回清和巷,这边的街坊邻里自然也少不了指指点点。
赵岑却恍若未闻,只闷着头,吭哧吭哧地将箱笼一件件往院里搬,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母曲丰荷一直静静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赵岑搬完最后一箱东西进了门,她便转身端了一盆早已准备好的清水,站在虚掩着的门板后头候着。
那几个长舌妇的叽喳声果然追了过来,越靠越近。
曲丰荷眼神一冷,脚尖猛地将门踢开,手中的一盆清水哗啦一声,又快又准地泼了出去!
“哎呀!谁啊!”
“没长眼睛吗!”
门外顿时响起几声惊叫和咒骂,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妇人被泼了个正着,衣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曲丰荷手持空盆,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她们,脸上却堆着笑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诶呦,几位婶子怎么站在我家门前?这地面刚泼过水滑得很,可当心摔着!”
她语气柔缓,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我家姑爷刚搬来,家里还没打扫干净,脏水泼了人,可别怪我没提醒。”
那几个妇人吃了亏,又被曲丰荷的气势震慑,只能灰溜溜地骂骂咧咧退开,再也不敢近前嚼舌。
曲丰荷这才转身掩上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对着江绾和赵岑温声道:“别理她们,快扶亲家母进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