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扛货靠蛮力,他却要靠毅力。
沉重的包裹压在他单薄的肩上,看着都叫人心惊,任谁看了都怕下一瞬他的脊梁就会被那包给压折。
偏生赵岑骨子里却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码头的活计重,他扛不动别人那样的大包,就主动揽下小包,一趟趟跑得更勤;雇主嫌他身子弱不愿雇,他就主动压低工钱,只求能有活干。
那些旁人不屑的零碎活计,他硬生生扛了三年。
日晒雨淋磨糙了他的皮肤,却也悄悄在他纤细的骨架上,练出了紧实的肌肉。
慢慢地,虽是一副书生样貌,但还真让他练出了一身力气。
张家这趟商船航程远,货物也杂。卸货时人人都累得满头大汗。
赵岑手脚麻利地卸完货,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
林叔知道他识文断字,便多给他揽了个送货的活计。
都是些香料、药材之类的名贵轻货,不用费大力气,只需跑几家铺子送上门即可。
他用束额的粗布巾擦了擦汗,又仔细掸净青布短褂上的浮灰,扛起装着货物的扁担,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最后一家是郑记肉肆。
赵岑刚走到门口,里头传来的谈话声便飘进了耳中。
“阿绾,赵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汴梁城里数得着的高门大户!你虽曾是名门小姐,可家道早就破落了,就算人家真认那门亲,你嫁进去,那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人心,哪是那么好应付的?”老板娘姜梅的声音满是担忧。
赵岑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口。
肉肆里,一个女子正蹲在磨刀石前,手里握着一把屠刀,吭哧吭哧地磨着。
她动作利落,手腕用力,磨得刀刃寒光闪闪。
听见姜梅的话,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全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阿姐,有什么办法呢?我那爹早就把人家的信物弄丢了,如今人家找上门来要我赔,我可赔不起这门‘婚约’!”
她说着,拿起磨好的刀,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划,眼神清亮,“再说了,他赵家嫡系独苗的公子哥,怎么会真娶我一个女屠户?说不定明天就派下人拿些银子来打发我了。”
“你这丫头!”姜梅走过去,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就不怕这事传出去,坏了名声,以后嫁不出去?”
女子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坦荡。
“阿姐,我一个天天杀猪宰羊的女屠户,名声早就‘坏’透了,还怕多这一桩?” 她拿起另一把刀,继续磨着,声音脆生生的,“再说了,名声能当饭吃吗?能还我爹欠下的赌债吗?”
汴梁城里姓赵的不少,但嫡系只有一个男丁的,赵岑心里隐隐有了数。
他想孙妈妈塞给他的那纸泛黄的婚书,上面写的赵家子女与江家子女的婚约,下意识抬眼,望向那个磨刀的女子。
说来也巧,他的目光刚落过去,那女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岑心里咯噔一下,竟有些慌乱。
但他素来沉稳,面上并未显露半分。
他从容地走进肉肆,问道:“请问哪位是郑记肉肆的江绾姑娘?我是张家商船的伙计,来送您订的货。”
江绾放下手中的磨刀石,站起身来。
她比寻常女子要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没有闺秀的柔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沾了些油污,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那双眼睛像淬了光的星辰,亮得惊人,全然没有被生活磋磨后的黯淡,满是不服输的锋芒。
“我就是江绾。” 她走上前,接过赵岑递来的货物清单,指尖划过纸面,仔细核对起来。
她的手指不像闺秀那般纤细白皙,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干活留下的薄茧,指节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片刻后,她核对无误,爽快地掏出银子,递给他结了尾款:“香料数量没错,辛苦了。”
拿了钱,赵岑拎起扁担和箩筐就走了。
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