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卿温枝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将放在自己面前的意式浓缩推开，直视着因为他的话而愣住的卿裕明，语调冷静的说：“就像现在，我讨厌意式浓缩，而你，点单之前都没有想过问我一下。”

卿裕明有些僵硬的看着被卿温枝推远的咖啡杯，试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是说自己并没有不关注过这个弟弟？还是说自己有想认真了解过他？或者干脆跳过这个话题？即便这样说，会改变吗？还是一切照旧？

卿裕明突然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卿裕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他只是觉得眼前弟弟的神情，很像那年朝自己伸出手时的神情。那个时候，他没有抓住那只手，只是沉默的看着卿温枝将手收回去，然后被母亲送去上舞蹈课。

他想，他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嫉妒吧。

嫉妒这个还没出生，就被母亲万般期待，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宠溺的的孩子；嫉妒这个孩子能在自由又随性的奶奶身边生活，不用像自己一样，目光凝聚在眼前的财务报表上；嫉妒这个孩子能在蓝天下奔跑，而自己只要走路的速度快一点，都要被说不礼貌。

承认吧，其实在母亲决定把弟弟接回来的时候，听到卿温枝非常确定的拒绝，他是庆幸的，又是难过的。

庆幸弟弟不会回来，母亲的注意力还是会放到自己身上；难过弟弟不会回来，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与弟弟相处了。

卿裕明也曾经真切的希望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也曾真切的为那个未到来的生命准备过礼物。

可是当母亲越来越不像以前的母亲，越来越表现出温柔的一面，卿裕明沉迷了——他从没接触过的母亲，就这样展示在了还没出生的卿温枝身上。

他也想像一般人家的儿子一样，和母亲撒娇，所以他回家的时候，故意把自己摔伤了，然后就这一身的泥和土回家了，刚看到母亲他的眼泪就掉出来了，似乎也在哭哭啼啼的和母亲述说难过。

身边的佣人都急忙上前，帮卿裕明处理他的狼狈。

他眼里有泪，眸光亮亮的，看向母亲。谁也没料到，八个多月的母亲，直接一巴掌甩过来，不仅把卿裕明扇懵了也把客厅里的佣人吓到了。

一时间，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母亲严厉到斥责的声音：“卿裕明，把你的眼泪收起来！卿家的人，再狼狈也不能露出这样的神情！你是在把你的弱点送给敌人嘲笑！”

说完这句话，似乎是母亲肚子里的宝宝动了，她又飞快低下头，很温柔的说：“没事，宝宝，不怕，妈妈在啊。”

那一瞬间，卿裕明就停住了，他不再抽泣，不再抱怨，也不再说话。

他把自己伸出去的手斩断，为自己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任由自己封在里面。他是胆小鬼，是碰到棉花都会受伤的弱者，是没办法哭泣的偶人。

从那天之后，他就只是卿家长子，卿氏继承人，卿裕明，唯独...不是他自己。

卿裕明想了很久，才决定跟随自己的内心。

他低下头，真诚的说：“对不起。”

卿温枝没想到自己骄傲的大哥会和自己道歉，身体震了一下，但是还是很快稳住，说：“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

“不是的，我不是在为这个道歉。我...我是在为我...无数次忽视你的手而道歉。”

其实卿温枝只有一次朝卿裕明伸出了手。可是，真的只有一次吗？

很多次，卿温枝都看着自己的哥哥沉默的回家，沉默的吃饭，沉默的回房间，他们从没对上眼睛，就像兄弟两从来不知道对方的挣扎。

卿裕明嫉妒卿温枝占据了母亲的视线和爱，卿温枝嫉妒卿裕明有能力去爱自己所爱。

卿温枝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哥哥，突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还记得上次见面，还是13年初，他送自己去机场，路上时间很长，但是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在最后，卿裕明说了句“祝你，一帆风顺。”

他不知道卿裕明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和他说这句话的。他那个时候只觉得自由，只觉得肆意，只觉得自己终于要逃出那个牢笼，身边一切都是让自己快乐的，哪怕是沉默不语的哥哥，都没原来这么讨厌。

所以即便可能只是套话，他也非常愉快的应下了，当然也就没注意到哥哥的迟疑。

思绪万千，但是最终，卿温枝只是说：“...没有必要再留恋那些了。我现在，已经有很好的伙伴了。”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是很值得我...爱的人。”

卿裕明叹了一口气，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感叹似的说了声“挺好的”。

他掩饰一样喝了口咖啡，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招来服务员，把菜单推到卿温枝那边，说：“虽然我确实不知道，但我可以现在记住吗？”

卿温枝愣了愣，没想到他哥会来这招，不过他等下还有求于人，既然卿裕明给台阶了，那他顺着下就是了。

他拿起菜单，简单的翻阅了一下，点了一杯布丁奶茶和一块提拉米苏，就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坐在另一边的卿裕明像是真的用心在改一样，甚至用手机记下了他点的东西和口味偏好，看到他点完了还傻傻的问了一句“就这些吗”。

卿温枝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机按亮，示意卿裕明看现在的时间，说：“现在这个时间，又不是早餐，又不是中饭的，点太多谁吃？”

他说的有点不客气，但卿裕明完全不在意，只是笑了笑，说：“没事啊，你等下可以带给你的...哥哥吃。”

说到“哥哥”的时候，卿裕明的声音有些艰涩，但还是尽量平静的说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在伤心，可是现在的他，对于卿温枝来说，只是有血缘牵线的陌生人，两个人想亲近起来，总是最开始难。

卿温枝不知道卿裕明怎么想的，他也不太在意，冷漠的应了声之后，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开始向哥哥试探。

他说：“大哥...我，我不会回去的。这里有我真的爱的东西，也有我想为之留下努力的人。”

这番话说的轻松又随意，可只有卿温枝才知道，为了能够淡定，又堂堂正正的说出这句话，他做了多少心理辅导。

来的人不是母亲，而是大哥，确实减轻了他很多的负担。但是在他看来，大哥很大程度上，都是和母亲站到一边的，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说服大哥为他周旋，让他留下。

卿温枝最大的武器，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虽然他们生疏，但是他曾目睹过他的哥哥曾对一只受伤的小狗难过，不需要很多，只要他的哥哥...为他难过一点点就好了。

如卿温枝所想，卿裕明沉默了。

诚然，他很心疼弟弟，很想要直接答应下来，但是母亲的命令是不可逾越的，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完成，回去之后肯定会被责罚。

但是.....

“可以，我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