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绿华看了这位毛发支棱的小男孩，海边孩子常见的黑皮肤，鼓鼓的葵花子脸，狡黠的丹凤眼，很美式卡通的长相。

何绿华纠正了一句：“蓝济生同学，博士还没毕业，请叫他蓝硕士。如果他教出来的学生以文凭论人短长的话。那我们来掰扯一下这个问题。”

何绿华在工厂负责质检，常年怼三四百号工人，每天一睁眼，干的活就是挑刺。经年累月下来，再温柔的姑娘都会变异，更何况她从小就是杠精一个。

刚上课就被学生鄙视，这怎么可以忍？师道尊严，怎么也要立住了。否则以后怎么混？

“我当年高考，全国录取率是21%，就是一百个人考上二十个，三百万考生，大约考上六十万。十年过去，现在录取率是60%，也就是一百个人考上六十个，去年接近四百万人，考上两百万。而苍霞村，恢复高考以来，考上大学的只有三个，还是五年以前的，这是你们村长原话，应该数据无误。十年，全国高考录取率增三倍，苍霞村一点贡献没有。”

全班鸦雀无声。

何绿华质问：“这些人都是你们的长辈。在你们眼里，他们都很差劲？”

男孩涨红了脸辩解：“我没说他们很差劲。”

何绿华道歉：“唔，这样啊，对不住。我不应该曲解你的意思。”

男孩没想到老师会道歉，有些不好意思。

何绿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回答：“方海晟。”

何绿华记得这个名字：“方顺美是你什么人？”

“堂姑姑。”

“你爸爸几岁了啊？”

方海晟一愣，还是回答：“二十八。”

何绿华：“哦，十八岁生了你，早生贵子，不错。他的文凭……”

方海晟这才发现把自己爸爸绕了进去，他爸爸小学毕业，当时还没苍霞小学来着。

何绿华：“你爸爸现在什么工作？”

方海晟垂下头一声不吭。

有小伙伴七嘴八舌替他回答：“他爸爸在外面。”

“还没出生就出去了……”

“他没有看见过他爸爸……”

……

何绿华了然。

在外面，是偷渡出国打工隐晦的说法。临行前，男人一般都要成个家留个孩子以防万一。这是东南沿海很普遍的现象。

何绿华原来工作的食品工厂里，就收着附近村落几十个少年男女。

他们一般初中毕业以后，就开始等待偷渡时机。

等待期间，怕他们出去胡混出事，村里私下跟开发区有不成文的协议，要求给这些孩子们工作。关键不在工钱多寡，而是要管住他们，不让他们作奸犯科。

于是，这帮少年男女就进了工厂打工，顺便结个婚生个孩子。

何绿华喝过五场这样的结婚酒。

然后男方一去不回。混好的，想法子接妻儿一起出去。混得不好的，或者在外面又有了新的家庭，就只是寄钱回来。家里人拿着钱起大厝，然后空着。

苍霞村里的空厝比比皆是。

嘈杂声中，有个声音特别响亮：“他爸爸不要他了，不回来了。”

方海晟像安了弹簧一样跳起来：“谁说的，大家都没回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话的是坐他后面的男孩子，平头哥似得矮圆矮圆的，语气笃定又得意：“你妈把你爸爸洗碗寄回来的钱都输光了，被赶回娘家，大家都知道了。你爸爸也知道了，不要你们了。”

方海晟转身一拳打在平头哥的面门上。

那孩子“嗷”地一声，鼻血长流。他也是个斗殴的熟手，反手一拳捣在方海晟下巴上。

何绿华冲下讲台，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撕开。

两人都恨恨地盯着对方，大有冲上来继续撕咬的企图。

身为小学校长的女儿，何绿华不知道看过父母处理过多少起学生打架斗殴地事件。早年老师教训学生体罚都是正常的。

但是此时此地她是客座，不在主位，异地他乡不好越俎代庖。再说她上课没拿一分钱，义务工就不要操有编制的心。想想就拎着俩孩子去了校长室。

校长是个戴着眼镜的精瘦马脸老头。虽然开学第一天上课总要出点事，但是上课还没五分钟就打起来真的少见。问清楚打架前因后果，想问一下何老师没事过问别人父母做什么。

就听见何老师凉凉地回了一句：“听说校长嫌弃我文凭太低，于是我打听了一下村里人的文凭情况。”

私底下议论人被当事人问到鼻子面前，校长窘迫得一下子说出话来，瞪了装鹌鹑的两小只，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让何绿华先去上课。他这边去处理叫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