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你来了,我给你煮。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会不会有。
睡前乔一禾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旁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巴音华的头像却静静地,毫无动静。
她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
——阿姨到了吗?
——到了。
——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乔一禾盯着那三条信息看了很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问她在干嘛?肯定是忙着准备过年。问她冷不冷?废话,希拉穆仁的冬天当然冷。“问她有没有想我?”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个表情:
月亮。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也是一个月亮。
乔一禾盯着那个月亮,忽然想,她们之间隔着多远呢?从青城到希拉穆仁,开车好像也就几个小时。不远,比羊城近多了。
但就是觉得远。
不是距离远,是别的方面。
可她说不出来。
*
巴音华放下手机,透着天窗看着月亮发了会呆。
毡房里很暖和,火炉烧得望望的,锅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迎春在揉面,准备明天蒸包子吃,苏日乌拉在门外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看什么呢?”迎春问。
“没什么。”巴音华藏了一下手机。
迎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又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天早就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好像又下雪了,细细的,透过微弱的光源亮晶晶的。
楚拉在马棚里,不知道睡了没有。
巴音华忽然想,要是现在能骑着楚拉跑一圈就好了。跑到草原深处,跑到看不见毡房的地方,跑到手机没有信号的地方——那样就不用一直看着手机等消息了……
但她不会去。
太冷了,楚拉也不会愿意的,它年纪大了。
她回到火炉边坐下,盯着火苗一言不发。火苗红红的,把她的脸烤得有些发烫。
“妈。”她突然开口。
“啊?”
“你跟爸爸,年轻的时候……吵过架吗?”
“当然。”迎春有些疑惑。
“后来呢?”
“能怎么办,就莫名其妙好了,日子怎么样都得过。”
巴音华没再说话。
迎春看巴音华丧了吧唧的样子,把追问的心思压了回去。她这段时间总觉得女儿不太对劲,有时候抱着手机一个劲地笑,现在又一句话不说。
她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那个夏天,但她不敢相信。
熄灯后巴音华躺在床上反反复复。
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空出的一点地方,这张床比六年前那张要宽,她一个人睡的时候怎么翻来翻去都行。但她还是习惯睡在一个角落,把另一半空出来。
以前乔一禾睡那边。
六年前的那天晚上过后,她们每天都挤在一张床上。床不大,翻身都会碰到对方,那时候巴音华总是睡得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敢动,怕吵醒乔一禾。后来渐渐大胆起来,敢往那边靠了,有时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枕着乔一禾的胳膊,脸也埋在人家肩窝上,满脑子都是檀木香味。
现在这张床上只有她自己了。
巴音华觉得空落落的,就是觉得,明明在一起,明明说过喜欢,怎么隔着几百公里就变成了这样。
她觉得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她想要乔一禾在跟前,想让她看看楚拉的近况,想给她吃迎春新做的奶豆腐,想让她躺在自己身边,一起透过天窗看星星。
但这些她都没跟乔一禾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在青城,她在草原。一千多里,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她又把枕头往那边挪了挪,假装旁边还有个人。
手机亮了一下,她赶紧摸出来看,是乔一禾发的:月亮。
巴音华盯着那个小小的表情,忽然觉得鼻酸。
——想你了。她打了一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她还是删掉了,回了个月亮。
两个月亮其实是同一个,不过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隔着这个冬天。
她终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
外面风很大,吹得毡房顶上的毛毡呼呼响。巴音华听着那个声音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的冬天也是这样,风很大雪很大。但毡房里总是暖和的,那时候她躺在妈妈身边,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她躺在同样的毡房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