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过闸,走向登机口。
鹿聆始终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时,文京市在舷窗外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鹿聆靠着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锁骨,那里还残留着他唇齿的温度和触感。
她拿出手机,给江述阳发了条消息。
鹿聆:我起飞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男朋友:到了给我电话。
鹿聆:好。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八千公里的距离。
而那个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像某种隐秘的誓言,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空乘开始发放餐食,机舱里渐渐响起低语声。
鹿聆打开前排座椅背后的屏幕,随意点开一部电影,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江述阳最后那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和他按在墙上吻她时,眼底翻涌的暗色。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站在篮球场边看他打球。阳光很好,他投篮命中后回头朝队友笑,那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光。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一天能让他用那样的笑容看她一眼,该多好。
现在她得到了。
可得到的,还有他所有的不安、占有欲和脆弱。
手机在飞行模式下安静地躺着。鹿聆点开相册,翻到昨天在照相馆拍的照片,她戴着花环,他侧头看她,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在画面上切割出明亮与阴影的界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微信,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和江述阳的聊天背景。
做完这些,她才靠在椅背上,真正开始感到疲惫。一夜的惊吓,早晨的缠绵,离别的拉扯,所有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去后,留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倦意。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海边。阳光炽烈,海水蔚蓝,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在沙滩上跑,羊角辫在脑后晃啊晃。身后有人在喊她,她回头,看见一个小男孩朝她跑来,是江述阳。
他跑着跑着就长大了,变成了高中时穿着校服的样子,变成了昨天在楼梯间里吻她的样子。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她,说:别走。
鹿聆醒来时,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了。舷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空,偶尔能看见星星闪烁。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她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飞机降落在希斯罗机场时,伦敦正下着细雨。
鹿聆透过舷窗往外看,跑道上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成模糊的光圈。机舱里响起英文广播,乘客们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行李。她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消息跳了出来。
置顶的那条是江述阳,十分钟前发的。
男朋友:到了吗?
她打字回复:刚降落,在等行李。
那边没立刻回,应该是凌晨,他睡了。
鹿聆跟着人流下机,过海关,取行李。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推着行李箱走出抵达大厅时,冷冽的空气夹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清醒了大半。
“聆聆!”
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鹿循声望去,看见刑听雪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正朝她挥手。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听雪!”鹿拉着行李箱走过去。
两人拥抱了一下,刑听雪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箱子:“累坏了吧?车在外面。”
“还好。”鹿聆跟在她身后,“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有课吗?”
“调了课,”刑听雪说得轻描淡写,“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半夜打车回去。”
停车场里,刑听雪那辆玛莎拉蒂安静地停着。两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车子驶上公路,窗外是伦敦郊区的夜色。路灯在雨中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远处的城市轮廓隐在雨幕里,像水彩画里晕开的墨迹。
“这次回去怎么样?”刑听雪开着车,随口问道,“董仪说你和江述阳在一起了?”
鹿聆怔了怔,才想起刑听雪还不知道。她们上次视频还是她刚回文京的时候,那会儿她和江述阳还没确定关系。
“嗯,”她点头,声音里不自觉带了笑意,“在一起了。”
刑听雪侧头看了她一眼:“真行啊,暗恋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了。”
“也不算暗恋……”鹿聆小声说,“他其实一直记得我。”
“什么?”
鹿聆把八岁那年的事,和后来江述阳说的话,简单地讲了一遍。车里的暖气嗡嗡作响,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讲完后,刑听雪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终于开口,“那个‘白月光’,就是你?”
鹿聆点头。
刑听雪笑了,摇摇头,“这什么缘分。那你现在什么感觉?终于得偿所愿了。”
鹿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感觉……像做梦一样。”
“是美梦就行。”刑听雪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通往市区的岔路。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那个书熟悉的泰晤士河南岸,
门开的瞬间,鹿聆第一个放下的就是snow
“Snow!”鹿聆蹲下身,猫立刻围着刑听雪转,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把它抱起来,脸颊蹭着它柔软的毛,“想干妈了吗?”
鹿聆行李箱推进门,脱掉外套抱着Snow在沙发上坐下。猫在她怀里打滚,露出肚皮,她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对了,”刑听雪端着两杯热可可走出来,“罗翼知道你今天回来,说要请你吃饭。”
鹿聆的动作顿了一下。
刑听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我说你刚回来要倒时差,推了。不过……”她顿了顿。
“他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我知道。”鹿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Snow的耳朵。
“你怎么想?”刑听雪看着她,“现在有男朋友了,要不要跟他说清楚?”
“我说过两次了。”刑听雪叹了口气,“但他好像……不太信。”
或者说,是不愿意信。
刑听雪耸耸肩:“你之前单身那么久,突然说有男朋友,换我我也不信。”她喝了口可可。
“不过话说回来,江述阳知道罗翼吗?”
“知道。”鹿聆想起机场那个凶狠的吻,脸有些发烫,“他……不太高兴。”
“能高兴才怪,”刑听雪笑,“换谁知道自己女朋友在国外有个追求者,都得炸。不过你们现在异国恋,你打算怎么办?”
鹿聆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伦敦的雨夜有种潮湿的温柔,像永远也晾不干的床单,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轻声说,“反正我过年就回去了。”
刑听雪没再追问,只是拍拍她的肩:“早点休息。你房间我打扫过了,床单也换了新的。”
“谢谢。”
“客气什么。”刑听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了,明天早课,要命。”
她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
鹿聆抱着Snow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卧室。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样,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还停在最后一页,窗台上的多肉浇过水,叶片饱满。床单确实是新换的,浅蓝色的格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回书架,从文京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摆在床头柜上,包括那个在街边买的花环,已经有些干枯了,但颜色还保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