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二月湿冷得像浸水的海绵,风从泰晤士河上刮过来,钻进骨髓里,鹿聆裹紧大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街边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天空下画出凌乱的线条,像谁用炭笔匆匆勾的草稿。
Snow听见开门声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她的脚踝打转。小猫长大了些,毛色愈发雪白,眼睛在昏暗门厅里亮得像两颗蓝宝石。
“想我啦?”鹿聆蹲下摸摸它的头。
刑听雪从厨房探出身子:“火锅马上好。艾玛说要带个朋友来。”
“又是陈辰?”
“这次不是。”刑听雪语气里有种鹿玲说不清的东西,“是个混血男生,叫罗翼。”
罗翼来得比预想中要晚。门铃响起时火锅已经沸了十分钟,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窗户上凝成厚厚的白雾。
“抱歉抱歉!”艾玛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有事耽搁了。”
她身后站着个高个子男生,深棕色头发微卷,眼睛是奇异的灰绿色,像雨后的苔原。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这是罗翼。”艾玛介绍,“鹿聆,听雪。”
“你好。”罗翼开口,普通话比想象中标准,只是带着轻微的异国腔调,“久仰。”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罗翼很健谈,从伦敦的建筑聊到德国的哲学,又从中国的诗词跳到英国的摇滚。他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灰绿色的瞳孔里有种专注的光。
“你是学什么的?”鹿聆问。
“建筑。”罗翼夹起一片牛肉,“在AA建筑联盟。”
“那很棒。”
“还行。”他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不过压力很大,经常通宵画图。”
刑听雪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艾玛忙着捞锅里的虾滑,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
饭后,艾玛拉着刑听雪去厨房洗碗,客厅里只剩鹿聆和罗翼,还有蜷在沙发上的Snow。
“你的猫很漂亮。”罗翼伸手想摸,Snow警惕地躲开了。
“它怕生。”鹿聆把小猫抱进怀里,“养了半年,还是只认我。”
“猫都这样。”罗翼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我小时候在德国养过一只,后来搬家送人了。它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记到现在。”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像谁摇碎了一个水晶球。
“伦敦的雪,”罗翼看着窗外,“总是不尽兴。不像我老家,一下就是厚厚一层,能没过膝盖。”
“你去过中国看雪吗?”
“还没有。”他转过头,灰绿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柔和,“有机会想去。听说北方的雪很大,像棉花糖。”
鹿聆想起江州的雪,那些回忆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以为冻死了,一遇到熟悉的温度,又开始蠢蠢欲动。
手机震动,是董仪发来的视频邀请。鹿聆接通,屏幕里出现董仪的笑脸,背景像是在包间。
“聆聆!新年快乐!虽然迟了几天!”
“新年快乐。”
“你那边好暗,开灯开灯!”
鹿聆起身开灯,客厅瞬间明亮起来。董仪在那边哇了一声:“你公寓挺温馨嘛。诶,你身后是谁?”
罗翼出现在镜头边缘,礼貌地挥了挥手。
“朋友。”鹿聆简短介绍,“罗翼。”
董仪眼睛亮了:“混血帅哥?聆聆你可以啊!”
“别瞎说。”
挂断视频后,董仪发了条私信:“考虑一下那个罗翼,看着不错。”
鹿聆回了个微笑表情,没说话。
考虑什么?考虑开始一段新感情?考虑用一个人覆盖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周瑾的电话在三月初一个清晨打来。鹿聆刚给Snow倒完猫粮,睡眼惺忪地接起。
“聆聆,三月中旬能请假回国吗?”
“怎么了?”
“清随要结婚了。”周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请柬刚送到。”
鹿聆愣住。手机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接住:“结婚?这么快?”
“是啊,我也觉得快。但他说遇到对的人,不想等。”
鹿聆记得高三时周清随说他喜欢的女孩转学了。
窗外的伦敦还在沉睡,天色是灰蓝的,像未洗干净的牛仔布。鹿聆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感觉昨天表哥还在阳台上说“喜欢一个人很累”,今天就要结婚了。
“好。”她说,“我请假回去。”
“听雪一起吗?”
“她有事,不回了。”鹿聆看了眼卧室方向,“Snow得有人照顾。”
挂断电话,刑听雪正好从房间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要回国?”她问。
“嗯,表哥结婚。”鹿聆倒了杯水,“大概一周,Snow……”
“我帮你看着。”刑听雪在餐桌旁坐下,“正好我这学期课少。”
“谢谢。”
“客气什么。”刑听雪笑了笑,笑容有些淡,“回去好好玩。听说国内春天很美。”
是啊,春天。三月的江州应该已经回暖,樱花要开了,柳树该发芽了。不像伦敦,春天来得扭扭捏捏,像个害羞的姑娘,总躲在雨幕后不肯露面。
鹿聆打开手机订机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航班信息一条条跳出来。最后她选了三月十五号的航班,正好能赶上婚礼。
按下确认键时,心里忽然划过一丝异样,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摇摇头,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只是回去参加婚礼而已。一周,很快就回来。
董仪知道她要回国,兴奋得连发了十个表情包。
董仪:啊啊啊聆聆!你要回来了!!!!
鹿聆:就一周。
董仪:一周也好!必须见面!天天见!
鹿聆:你不用上课?
董仪:逃!必须逃!
鹿聆:林止则会骂你的。
董仪:他敢!而且他现在忙得很,天天泡实验室,根本没空管我。
鹿玲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唇角不自觉上扬。董仪还是那个董仪,活泼得像春日里蹦跳的麻雀。
她想起高二那年,她们也是这样偷偷传纸条。
飞机降落在清禾市机场时,是三月十六号下午。周瑾来接她,穿了身浅紫色的套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比以前更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妈。”鹿聆抱住她。
“回来了。”周瑾拍拍她的背,“累不累?”
“还行。”
车上,周瑾递给她一个保温杯:“红枣茶,路上喝。”
鹿聆接过,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江洲大桥,广告牌上熟悉的中文字,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
“清随的婚礼在周六。”周瑾说,“这周你先休息,倒时差。要不要见见朋友?”
“约了董仪。”
“好。”周瑾顿了顿,“其他……想见的人呢?”
鹿聆看着窗外,轻声说:“没有其他想见的人了。”
周瑾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
鹿聆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也是这样坐在车里,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街景。那时候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未说出口的喜欢,装着对未来的种种幻想。
现在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但至少,不会疼了。
婚礼在周六下午举行,女生叫蔚然,场地选在清禾市郊的一个庄园,白色帐篷搭在草坪上,到处是香槟玫瑰和满天星。宾客不多,都是至亲好友。
鹿聆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编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周瑾帮她戴上海水珍珠项链。
“很适合你。”周瑾看着镜子里的她。
“妈,”鹿聆轻声问,“结婚是什么感觉?”
周瑾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像跳双人舞。要互相配合,要信任对方,有时候会踩到脚,但音乐没停,就得继续跳下去。”
“你和爸爸……”
“我们跳错了拍子。”周瑾语气平静,“所以散了。但清随和蔚然不会,他们节奏一致。”
仪式开始,周清随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花门下,紧张得手指一直蜷缩又松开。然后音乐响起,蔚然挽着男人的手臂走进来。
听说那是她继父。
她穿着简约的缎面婚纱,头发盘起,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学芭蕾的女孩体态总是优雅,每一步都像在跳舞。
鹿聆看着周清随接过蔚然的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周清随掀起头纱吻新娘。掌声响起,花瓣从天而降,落在新人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雨。
她忽然有些鼻酸。
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有人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彼此,感动于有人能克服所有阻碍走到一起,感动于爱情真的有善终。
哪怕不是她的。
婚宴上,周清随过来敬酒。他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
“聆聆,谢谢你能来。”
“恭喜你,哥。”
周清随看着她,忽然说:“你也会遇到的。对的人,合适的时间。”
“但愿。”
“不是但愿,”他认真地看着她,“是一定。”
鹿聆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表哥走回新娘身边,看着蔚然笑着靠在他肩上,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也许吧。也许有一天,她也会遇到一个人,让她忘记江述阳,忘记那些夏天和雪夜,忘记那句“我只把你当妹妹”。
但那个人,现在还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