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测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任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冷白的光。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某个角落。
“这次小测,我们班有位同学进步很大。”他顿了顿,“江述阳,全科第一,年级第一。”
教室里炸开锅。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江述阳靠墙坐着,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个被谈论的人不是自己。
鹿聆坐在第二排,指尖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总分年级第二,英语那一栏用红笔标着108分,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董仪凑过来,小声说:“我这次考了第五,这下,我妈肯定同意给我买那个限定口红。”
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恭喜你呀董仪。”鹿聆轻声说。
“你这成绩倒退了一名,”董仪顿了顿,“你妈妈那……”
“没事,”鹿聆打断她,“她最近出差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周瑾对她学习方面管得像军训,成绩就是通行证。考得好,要什么都行,考不好,连呼吸都是错的。倒退一名……虽然还是第二,但在周瑾眼里,不是第一就等于失败。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好像对周围的议论毫不在意,或者说,习惯了。
少女时代总会喜欢上江述阳这样的人。
成绩好,长得帅,打球厉害,像一束光,明亮到刺眼,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给你,”董仪从书包里掏出一罐可乐。
“上次的赌约,我都想好了,你就把这一瓶给江述阳,说,谢谢你让着我。”
“真的吗?”鹿聆接过可乐,罐身冰凉。
“江述阳那放水放到太平洋了吧!”董仪笑,“不过你那个球确实蒙得漂亮。”
鹿聆犹豫再三。
当面给?她不敢。
最后她趁着课间操,教室里没几个人,悄悄把可乐放进江述阳的桌兜里。金属罐子碰触木质桌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吓得她心跳快了好几拍。
“我可劝你,”董仪在她耳边说,“最近鲁月追得紧,万一……”
后面的话没说,但鹿聆懂。
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万一……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下午第二节下课,鹿聆被叫去办公室。
“祝你好运。”董仪朝她挤挤眼。
鹿聆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向办公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二楼拐角的窗户时,她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
篮球场边站着几个人。
江述阳,方醒,林止则,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个子娇小,扎着双马尾,手里捏着个粉色的信封,手指绞得很紧。
又有女孩子给他表白了……
鹿聆停下脚步,躲在窗边往下看。
方醒张嘴想说什么,被江述阳瞪了一眼,立刻闭嘴。江述阳低头看着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见女生肩膀垮了下去。
然后江述阳转身,接过林止则扔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动作随意,像刚才那场告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鹿聆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向办公室。
“报告。”
办公室里,英语老师王伟正在批改作业。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教师,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和,但要求严格。
“鹿聆,坐。”王老师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我看过你以前的成绩,你的英语一直很拉分,特别是作文和完形。”
“嗯,我知道的老师。”鹿聆小声说。
“平时你要多读一些书,还有完形,”王老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试卷。“你完形填空就对了一个。”
红色的“1”像一记耳光,扇得鹿聆脸颊发烫。
王老师把那张试卷推到她面前。卷头上写着江述阳的名字,分数栏里是刺眼的143。作文部分被红笔画了五颗星,完形填空全对。
“江述阳的作文和完形都写得不错,”王老师说,“你可以去问问他的答题思路。一些东西我课上都讲过,要认真听!知道吗?”
“我知道了老师。”
“行了,回班吧。把这份卷子给江述阳,顺便问一下他。”
“好。”
鹿聆拿着两张试卷走出办公室。她的108分和江述阳的143分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分数照得发亮,刺得她眼睛发涩。
好差劲。
回到教室时,江述阳正喝着可乐——她放的那罐。
他单手握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然后放下罐子,继续和林止则说话。
“阳哥,英语笔记给我看看。”方醒从他斜前方转过身。
江述阳漫不经心地单手打开易拉罐拉环,动作很流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另一只手从桌兜里掏出英语笔记,扔给方醒。
“谢了!”方醒翻开笔记。
江述阳没搭理他,目光落在走过来的鹿聆身上。
鹿聆走到他座位旁,把试卷放在桌上:“老师让你给我讲讲完形填空。”
方醒眼睛一亮,“我去!厉害啊阳哥,143!”
江述阳拿起她的试卷,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就对一个?”
鹿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是不是很笨?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笑:“厉害啊,你对的这道题,其实我是蒙的。原来还想让你教我这道题呢。”
鹿聆愣了愣。
江述阳拿起笔,在她的试卷空白处画了几条线,又想了想:“这样吧,放学的时候你教我这一道题,我教你其他的。”
“好。”
鹿聆刚想把自己的卷子拿走,江述阳却按住了:“我给你拿着。”
“哦……”她缩回手。
下午第二节下课,鹿聆正在想现在要不要去找他问题,旁边忽然笼下一片阴影。
江述阳站在她桌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这节课我去打球,等会提前十分钟回来给你讲题,好吗?”
语气很温柔,像在哄人。
像在哄女朋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鹿聆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
江述阳好像笑了一声,很轻,然后直起身:“同意了。走吧!”
他对后排的林止则抬了抬下巴,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董仪立刻趴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你俩刚刚就像小情侣,男朋友去打球要征求一下女朋友意见。”
鹿聆的耳根更红了。
可他们本来约定好的就是放学,他还来征求她什么意见啊。
自习课过去十分钟,孟可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两张A4纸。
“鹿聆,英语老师让你把英语答案抄到黑板上。”孟可把纸递给她。
鹿聆刚准备接过,就听见一个声音插进来。
“鹿聆,你如果觉得为难的话,我来吧。”邰晓晓站起身,笑容甜美。
“毕竟我英语考了138。”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鹿聆看着邰晓晓。那张脸蛋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董仪看不下去了:“这跟成绩有关吗?”
“多多少少有点吧,”邰晓晓眨眨眼,“怕抄错嘛不是。”
“不用了,”鹿聆开口,声音平静,“我来吧。”
邰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没想到鹿聆会拒绝得这么干脆。鹿聆没再看她,拿起粉笔走上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白色的字迹在黑板上蔓延开来。
她知道,王老师不只是让她抄答案,更是罚她把这些东西刻进脑子里。
抄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酸。鹿聆活动了下手腕,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他应该快回来了。
下一秒,前门就出现了江述阳、林止则和方醒的身影。他们刚打完球,头发还有点湿,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鹿聆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抄。
纤细的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他眼皮上那颗浅褐色的痣,然后是他微弯的唇角。
“跟我去后面。”他说。
鹿聆放下粉笔,拿起自己的笔和本子。刚起身,林止则就在她位置上坐下,旁边的董仪吓了一跳:“你坐在这干嘛?”
“江述阳给你家鹿聆讲题把我位置占了,那我坐哪?”林止则抱着臂,表情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