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漾重新看向卷子,但注意力依然无法集中。她盯着自己的左手,指甲边缘足够锋利。她知道,只要用力划下去,那种清晰的、具体的痛感,就能暂时压过心里那片模糊黏稠的难受。
她把手抬到桌面上,摊开,盯着掌心交错的纹路。
林寻切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笃笃笃”,清脆而有节奏。油下锅的滋啦声,鸡蛋打散倒入热油的膨胀声,米饭下锅翻炒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充满了整个空间,带着一种日常的、坚实的温度。
俞漾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拳。
蛋炒饭的香气飘过来时,林寻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简单的炒饭,金黄的鸡蛋,翠绿的葱花,米饭粒粒分明。她递给俞漾一盘,又放下一双筷子。
“吃吧,尝尝我的手艺。”她说,然后自己拿起另一盘,回到画架前的高脚凳上,一边吃一边继续修改素描的阴影部分。
俞漾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进嘴里。鸡蛋很香,米饭软硬适中,葱花提供了恰到好处的辛香。她慢慢地咀嚼,吞咽。
“好吃。”尽管胃里传来熟悉的、沉甸甸的饱胀感,但她强迫自己继续吃。
吃到一半时,林寻忽然说:“你指甲该剪了。”
俞漾停下筷子,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确实有点长了,尤其是拇指。
“茶几下面有指甲刀。”林寻用筷子指了指沙发前的矮茶几。
俞漾放下筷子,站起身走过去,果然在第二层找到了一把银色的小指甲刀。她坐回餐桌旁,开始剪指甲。“咔嚓、咔嚓”,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每剪一下,她都看着那片小小的、弧形的指甲盖脱落。剪完左手,换右手。全部剪完后,她用指甲刀的锉刀仔细地把边缘磨光滑。
现在,她的指甲很短,很圆润,用力按在皮肤上,只会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很快消失。
她把指甲刀放回原处,坐回来,继续吃饭。盘子很快见了底。
林寻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正拿着橡皮在素描上轻轻擦拭。“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她说,“买画材。你在这可以,回去也可以。”
俞漾想了想:“我在这做题。”
“嗯。”林寻起身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说,“冰箱里有牛奶。如果饿了拿出来热一热。”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突然只剩下俞漾一个人。
巨大的窗户,空旷的房间,窗外寂静的雪景。这种绝对的安静本该让她不安,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她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刚刚剪过的、干干净净的指甲,心里有一种很轻的、近乎陌生的平静。
她重新拿起笔,看向那道卡住她的文综题。这一次,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机械。读第三遍时,她忽然看懂了题干的陷阱在哪里。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词,理清逻辑,然后选出了答案。
对了一下参考,是对的。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勾,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题。
第五天,沙漠又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无声地落在沙子上,瞬间消融,留下蜿蜒的水痕。
俞漾在做一套完整的数学模拟卷。这是她自己的要求——她想测试一下,在没有人监督、没有时间压力的环境下,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进展很不顺利。函数图像题她总是画错单调区间,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位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卷子上的空白却越来越多。
焦虑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腰际……她感觉呼吸开始变浅,胸口发闷。
她放下笔,用力闭上眼睛。手掌下意识地摸向大腿——隔着厚厚的家居裤,指甲用力掐下去。疼痛传来,但隔着布料,没了长指甲痛感很钝,不够清晰。
不够。
她睁开眼睛,把手伸到桌下,撩起裤腿,指甲直接抵在小腿的皮肤上。冰凉,光滑。她用力——
“哐当!”
画架方向传来一声响动。俞漾吓得一哆嗦,手猛地缩回。
林寻的高脚凳倒了。她的一条腿还抬着。
炭笔和橡皮散落一地。
她抬起头,看向俞漾,脸上是轻松的笑,毫不掩饰自己拙劣的演技,张口就说:“啊呀,不小心踢到了。”
俞漾的心脏还在狂跳,她僵硬地点点头,看着林寻把凳子扶起来,检查了一下凳腿,像发现了什么,挑了挑眉,“豁!真有点松了!”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螺丝刀,开始拧紧螺丝。
“吱——吱——”螺丝刀拧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俞漾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卷子。那些数学符号依然面目可憎,但刚才那股几乎要淹没她的恐慌,似乎随着那声意外的响动和林寻此刻平实的修理动作,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泄掉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回桌面上,握住了笔。
林寻拧紧了螺丝,试了试凳子的稳定性,然后重新坐上去。她没有立刻开始画画,而是看着俞漾忽然说:“我以前画不好手。”
俞漾抬起头。
“总是画得很僵硬,像木偶。”林寻继续说,目光依然落她身上,那双总带着锐利的狐狸眼,便像寒冰遇了春溪,从眼底静静地融开,漾成一泓独属于她的柔水,
“后来我的老师告诉我,画手之前,先感受自己的手。感受关节怎么活动,肌肉怎么牵拉,皮肤底下的骨头是什么形状。”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气中缓慢地张开,又握拢。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和指尖有薄薄的茧。
“他说,你只有先成为自己的手,才能画出别人的手。”林寻放下手,重新拿起炭笔,“同样的,你得先成为自己的题,才能解出它。”
俞漾愣愣地看着她。
“不是要你‘战胜’它,”林寻终于转过头,看向俞漾,眼神平静,“是要你‘进入’它。看看它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卡在哪里,怕什么,不怕什么。”
说完,她又转回去,开始在新的素描纸上起稿。
俞漾低下头,看着那道立体几何题。她尝试着,不再把它看作一个需要被攻克的“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结构”。她想象自己缩小,进入那个几何体中,沿着棱线行走,从各个角度观察那些面和线的相互关系。
二十分钟后,她画出了正确的辅助线。
当答案最终被推导出来时,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面墙的尽头,知道转过那个弯,可能就是出口。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天色似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