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科的意向表是在一个沉闷的周三上午发下来的。

那天下着细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教室里安静得反常，只有班主任平板无波的声音在回荡：“高二开学正式分班，这学期期末成绩作为重要参考。表拿回去和父母好好商量，周五之前交。”

浅绿色的表格从前排传过来，纸张的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俞漾接过那张表时，指尖是冰凉的。她几乎本能地转过头——林昕就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侧脸的线条在水雾氤氲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教室里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课间时没人再打闹，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未来的去向。俞漾趴在课桌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听见斜后方两个女生的对话：

“你们看林昕和俞漾，”一个女生小声说，“关系那么好，肯定要一起选理吧？”

“那还用说，”另一个女生接话，“天天黏在一起，上厕所都要一起，分开了还得了？”

俞漾的心提了起来。她偷偷用余光瞥向林昕——林昕正低头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就在这时，前座一个男生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问：“林昕，你肯定选理吧？那俞漾呢？你们俩这么好，肯定得在一个班吧？”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好几个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俞漾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林昕抬起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然后很平静地说：“她擅长什么选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啊？你们不一起啊？”

“没道理玩得好就得绑在一起。”

那句话很淡，很平常，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俞漾心上。她趴在臂弯里，眼睛突然酸得厉害。

要的，我想和你绑在一起……俞漾在心里悄悄念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前，俞漾作为班级手机管理员，要去手机管理室领取周末发放的手机。林昕照例陪她一起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还在上课。俞漾抱着那个沉重的塑料收纳箱，里面装着全班同学的手机，林昕帮她托着底部。

“林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你选理的话……具体会选哪三科？物理化学肯定要的，另一门呢？生物还是地理？”

林昕侧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大概率是物化生。但班主任说，如果我想冲顶尖大学，物化地组合的竞争压力可能小一点，还在考虑。”

俞漾的心往下沉了沉。物化生是理科里最难最卷的组合，林昕果然是要奔着最好的去。而她自己的物理化学成绩……

“那你……”她声音更小了，“你能不能给个准话？你定了，我好跟我爸妈讲我想选什么……”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依赖，太像她的人生选择非要拴在另一个人身上。

林昕沉默了几秒。她们走到楼梯拐角，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台阶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图案。

然后林昕轻轻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俞漾，我有种预感。”

俞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我们接下来两年还在同一个班，”林昕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她，“我们可能会……很好很好。”

那句话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俞漾抱着箱子的手猛地一颤。

什么意思？

之前说“没道理玩得好就得绑在一起”，现在又说“可能会很好很好”？

到底是想跟她在一起，还是无所谓？

巨大的矛盾感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刺眼，她低下头，看着箱子里那些沉默的手机，看着自己和林昕在箱壁上模糊的倒影。

林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托着箱子底部，陪她一级一级走上楼梯。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俞漾都心不在焉。林昕那句话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搅得她心神不宁。

放学时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林昕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她：“走吗？”

俞漾点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往车棚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车棚时，林昕突然开口：“想好了吗？”

俞漾摇摇头，没说话。

“别急。”林昕的声音很温和，“还有两天。”

可俞漾知道，时间越久，她就越害怕。

晚上，她把表格带回了家。

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奶奶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可俞漾拿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表格带回来了？”爸爸开口，语气很平常。

俞漾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放在桌角。

妈妈放下碗，拿起表格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下，叹了口气：“漾漾，爸爸妈妈想跟你聊聊这个事。”

来了。

“我们都觉得，你可能更适合选文科。”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你看你的成绩，语文英语都很好，历史政治也不差。理科嘛……数学物理是不是有点吃力？”

“我还好……”俞漾小声说。

“爸爸知道你在努力。”爸爸接话，语气也很温和，“但努力和适合是两回事。你看你现在对化学感兴趣，是不是因为林昕经常教你？她成绩好，也愿意帮你，这很好。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高二分班，你们不在一个班了，没人带着你学了，你还会像现在这么有兴趣吗？”

俞漾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这三年读文科，你会比较轻松。”妈妈给她盛了碗汤，“读理科特别特别累，妈妈知道你不怕累，但妈妈爸爸都希望你能选一条相对轻松的路。”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父母没有再说什么，俞漾也没有。但空气里有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周六晚饭时，爸爸又提起了这件事。

“想好了吗？明天要交了。”

俞漾盯着碗里的米饭，很久，才小声说：“我……还是想选理。”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妈妈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漾漾，爸爸妈妈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俞漾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还是想选理。”

“为什么？”爸爸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就因为林昕选理？俞漾，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林昕的！”

“我知道！”俞漾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就是想跟她一起——”

“一起干什么？”爸爸猛地拍桌子，碗碟哐当响，“一起在理科班吊车尾？一起被老师点名批评？俞漾，你想过没有，林昕物理考135，你考105——30分的差距！这不是努努力就能追上的，这是天赋的差距！”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妈妈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哭腔，“你可以把自己逼死？你可以每天学到凌晨两三点，最后考试还是不及格？漾漾，我们是为你好！选文，以你的成绩稳稳当当上个好大学。选理，你这是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俞漾站起来，眼泪掉下来，“我是认真的！我想选理，我想跟她一起——”

“那你就选！”爸爸也站起来，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选了就要自己负责。不要到时候学不下去了，哭着喊着来求我们帮你转班。没有那种事！”

“爸爸！”妈妈想拉他。

“让她听！”爸爸甩开她的手，“你现在如果不要我们给的建议，以后考大学选专业、选学校，也不要来找我们。你长大了，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

俞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凌晨两点，她抓起书包，悄悄出了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在只穿着单薄睡衣的俞漾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林昕家楼下的台阶上。

她没敢按门铃，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凌晨的风像细密的针，扎透她单薄的衣衫。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脚踝已经冻得发麻。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开门的声音。

“俞漾？”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林昕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下一秒，林昕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

“你——！”林昕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冲下台阶，手指触到俞漾脸颊的瞬间，整个人狠狠一颤，“你怎么这么冰？！”

林昕的手指顺着俞漾的脸颊滑到脖颈，再到手臂——每一寸皮肤都冰凉刺骨，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关节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林昕的声音在发抖，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颤。她看见俞漾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单薄的睡衣根本挡不住夜风，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痉挛。

林昕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呼吸一滞。

俞漾想说话，可嘴唇冻得麻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昕几乎是用抱的姿势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不敢用力，怕碰疼了她，又不敢不用力，怕扶不住她。

“走，我们进去。”林昕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一种俞漾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温柔。她半扶半抱地把俞漾带进屋，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客厅里很暖和，可俞漾还是止不住地发抖。林昕把她扶到沙发上，用毯子把她裹紧，又去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捧着，慢慢喝。”林昕蹲在她面前，眼睛红得厉害。她看着俞漾捧着水杯的、冻得通红的手指，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挂着的泪痕，喉咙一阵发紧。“怎么这么傻……”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责备，“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俞漾捧着热水杯，指尖慢慢恢复知觉。她抬起头，看见林昕蹲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林昕又问，声音有些发颤。

俞漾摇摇头，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林昕看着那滴眼泪滚下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俞漾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别哭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哽咽，“看你哭……我也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