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段的科艺节,俞漾在林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里熬着。无论她怎么试图搭话,林昕都只是简短回应或沉默。俞漾有点委屈,明明刚刚尴尬的是自己,怎么林昕看起来比她还不高兴呀……
那烦躁明明白白写在林昕每一个紧绷的线条里,可她自己也解释不了这烦躁的来源。
傍晚,全校聚在操场看元旦晚会。舞台灯光绚烂,节目轮番上场。
俞漾和林昕并排坐着。俞漾看得还算投入,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旁边人的情绪。她偷看林昕,发现林昕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舞台上,眼神却是散的,眉心微蹙——她还在烦,却不知道在烦什么。
晚会过半,一个冗长的诗歌朗诵开始。
俞漾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她惊讶地侧头——林昕竟然睡着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白天一直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露出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疲色。
寒风掠过操场,俞漾保持着一个有点僵的姿势,心里却奇异地软下来。那些茫然、委屈、不知所措,在看到林昕这样安静地靠着自己睡着时,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最好的朋友。如果一条小鱼能让她别再烦了,能让她开心起来,那向别人学那么多天就值得。
俞漾悄悄伸手,从包里摸出向伽嘉借的、极细头的金色丙烯马克笔。她盯着林昕垂在身侧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极其小心地,轻轻握住林昕的左手手腕。
林昕的手很凉。俞漾用指尖将她毛衣袖口往上推一点点,露出腕骨下一小片白皙皮肤。
俞漾屏住呼吸,拔开笔帽。笔尖落在微凉皮肤上,带着一点痒。她画得很慢,很轻。一条简笔的小鱼,流畅的圆弧身体,俏皮上翘的尾巴,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泡泡从嘴边吐出。最后一笔,是泡泡里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星星。
她画完,轻轻吹了吹未干的颜料。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学校围墙外的夜空中,突然绽开几朵巨大的、绚烂的烟花。金色的流火划破黑暗,将半个夜空映得璀璨,也照亮了操场上一张张仰起的脸。
爆炸声闷闷传来,足够惊醒浅眠的人。
林昕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眸子里还带着刚醒的迷茫,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夜空中徐徐坠落的光尾,然后是近在咫尺的、俞漾的侧脸。
以及,自己手腕上,那抹清晰的、温热的触感。
她下意识低头。
腕间,一尾金色的小鱼,正安静游弋在她的皮肤上。线条还有些生涩,却异常鲜活。
她愣住了。
“你这几天粘着伽嘉,”林昕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目光从小鱼移到俞漾脸上,“就是为了学这个?”
俞漾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点未干的金色。她看着林昕,看着她在烟花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一种想要说点什么、想要打破眼前这种微妙气氛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半开玩笑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是呀,”俞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容在烟花照耀下明亮又带着点试探,“学会了用来讨你欢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俞漾自己心里也微微一动。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比普通朋友之间的玩笑,多了一点什么。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忽然很紧张但又有点期待,想看看林昕会有什么反应,想看看会说完发生什么。
林昕静静地看着她。
烟花在头顶炸开,明明灭灭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有那么一瞬间,俞漾觉得林昕的眼神似乎深了些,可下一秒,林昕的唇角就轻轻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实的、柔软的笑意,干净得像被烟花洗净的夜空。
她把那句话,完完全全地、理所当然地,当成了好朋友之间最坦然的表达了。
“嗯,”林昕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回腕间的小鱼,声音里带着“真拿你没办法”的淡淡笑意,却毫无异样,“很漂亮。”
俞漾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期待,忽然就散了。林昕的反应那么自然,自然得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好像只是错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她们没再说话,一起仰头看向夜空。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将冬夜渲染得如同白昼。光影流转,映亮了两张靠得很近的脸,和腕间那尾安静游弋的、金色的小鱼。
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操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林昕悄悄将那只画着小鱼的手腕收进外套口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抚过那微凸的线条。
胸腔里那股困扰了她好几天的、说不清来源的烦躁,终于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安定——被人如此用心对待的安定。至于刚才俞漾那句“讨你欢心”,她只觉得是好朋友间可爱的玩笑,心里软软的,再没多想。
科艺节的兴奋像潮水般退去后,日子又恢复了试卷和课堂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在俞漾心里扎了根。
周末下午,她对着电脑屏幕上令人头痛的物理预习视频,昏昏欲睡。公式和电路图像天书,可她知道,林昕一定看得懂,而且会选理科。
鬼使神差地,俞漾拿起手机,给林昕发了条消息:【你说,如果我们高二不在一个班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过了很久,屏幕亮起。
林昕回复:【班级不影响,我会来找你吃饭的。】
停顿片刻,又一条:【重要的是你想学什么。】
俞漾看着那两行字,鼻子忽然一酸。林昕总是这么清醒,清醒地规划着自己的轨道。可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不影响”。
她想要的是每一天触手可及的靠近,是回头就能看见的侧脸,是无需约定的默契。为了这个“想要”,她愿意去挑战那些令人头痛的公式和电路图。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怕自己做不到,怕即使做到了也未必能如愿。
可心底深处,却又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没再回复,只是关掉物理视频,重新点开了数学预习课件。
窗外,冬日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酝酿着一场雪,俞漾在等一场雪。
可是她忘了,在这个纬度是下不了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