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文君狠狠擦掉眼眶里的泪水,强压着那股痛苦,冷静道:“我父亲不仁,变别怪我不义,都说做女儿的要守孝道,可高堂不慈,我也绝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马车的车夫被我买通了,我们的行踪没有任何人知晓。”
于萱草见她行事尚有章法,立时追问:“可雇了镖局?”
项文君点头:“此行一别,要走到开春才能到达京城,萱草,若今生有缘,我们在京城见!”
少女眉眼坚毅道。
于萱草现下才高看她几分,她一拍掌道:“好!这才是女子本性,你自去,一路多加小心,若是项县令来人打探,我会为你遮掩。”
说罢,她又低声问:“你手中银钱可够用?若是不够,我给你添一些。”
项文君十分感动,感念她的赤诚,却摇头:“我的银子很多,这一路上,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过所和安全,听说前往京城的路上近些年多了很多南边来的匪盗,我担忧路上遇险,为此还雇了两队镖局。”
“那你到了京城有何打算?”于萱草忍不住问,“万一项家派人去寻,强逼着你去嫁人呢?”
项文君摇头:“不会,他们的手伸不到京城,待我在京郊买下田产,便落下户籍,改日安定之后,再行科举一事。”
说完,她幽幽长叹:“我一直觉得我是天下女子中独独幸运的那一个,可今日才知,从前不过是身在樊笼,坐井观天而已。”
“如此一想,早年为何会有女子自焚,只为了争取一个读书和科举的机会,男子到了四十岁尚能凭着家族的权势强娶民女,可我们女子却连迈出门户的权力都没有。”
项文君越想便越是心寒。
于萱草不免正襟危坐:”正是因为形势如此,我等才要站在前人未曾完成的道路上夜以继日地奋进,只要不忘本心,我相信,世上女子总有与男子一同看山高、落海平的机会。”
项文君抱住思楠的腰身,主仆二人竞相痛苦,悔恨世道的不公。
“今晚可要在此住下?你们逃出府来,只怕不安全。”
夜晚有宵禁,现下离宵禁不久,宵禁期间禁止百姓走动,若被抓到,只怕要治罪。
项文君抹掉眼泪,“不用了,我已经上下打点好,待明日你安心上考场,此番前来只是挂念你我二人的情谊,萱草,天高水长,人生这辈子得你一知己,是我一大幸运。”
说罢,她便要起身离开。
于萱草也不免落了泪,她抬起袖子抹抹眼角,起身从桌案前走出来,冲着女子长揖不起。
“有义之谓勇敢,经史曾载嵇绍卫帝,张良击秦,无一不言人性之勇决,今日项君虽于世俗不容,可依我只见,远胜从前之辈。”
“你我尔汝之交,一切只在不言中。萱草,再会了!”
项文君忍住那股心中的悲怆,被于萱草送到院门前时,两人始终紧握着双手,直到思楠催促宵禁的时间,项文君才匆匆踏上马车。
“萱草,你一定要到京城寻我——”
马车远去时,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地传来。
于萱草站在院子里,心中忍不住担忧起她的日后。
直到文凤霞在檐下喊了一声:“姑娘!先回来吧!”
于萱草被风吹得身上冷,连忙锁好院子门,去窝棚看了眼已经睡着的小长工,就立马回屋了。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云层时不时穿行而过,一时间夜色也影影绰绰起来。
方才项文君的言辞文凤霞听了个差不多,她叹口气,领着于萱草回屋:“这世道,真是不容人。”
别说是家资万千的项文君,当初被人欺辱的于家也差点想将于萱草嫁出去。
文凤霞:“她一个小姑娘,路上一个亲人都没有,这一路可是艰难。”
于萱草回到炕上,心绪起伏不定,思来想去,搞不懂:“项百龄是疯了不成,项文君不说是大才之人,但她若能下场,指不定便中了。为何非要把她嫁给一个老举人?”
她记得项百龄似乎很疼爱这个庶出的女儿。
文凤霞沉思着:“说不得里面有些什么腌.臜事儿,咱这种小老百姓,可看不着摸不着。”
于萱草叹口气,这下子书也看不进去了。
文凤霞倒是不想让她再看书,直接道:“早些歇着吧,明儿个咱就下场了,儿啊,上了考场一定要仔细再仔细。”
多余的话妇人没有说出口。
她不想给女儿压力,这几个月,于萱草当真做到了埋头苦读。
文凤霞相信,就算这次不能中,日后也能中。
听着母亲的话,于萱草心里宽松不少,便扔了书钻到被窝里。
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乌漆嘛黑的房内,困意逐渐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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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母女俩就开始起床忙活。
第一场最早五点就得等在县衙门前,早上五点到七点是考生点名入场的时间段,一旦错过,就失去了考试资格。
因为这一天不能吃饭,也不能将食物带入考场,上厕所都有着很严格的规定,一旦上厕所,考官还要在卷面做批注,不利于后期评卷。
于萱草早起虽然很饿,但是也只吃了几个肉饺子。
文凤霞打起十二分精神,出发前特意给于柏生的牌位前点了柱香。
好在进了二月份,日出时间要比往常早一些,尽管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一刻钟后东方就亮起鱼肚白。
县衙门前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头。
此时主考官项百龄正在巡视人群,看周遭有没有什么不法分子乱逛,见多是学子和家属随从,官吏们皆是神色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