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萱草起了个大早在东屋看书,随后和文凤霞驾着小长工去坊市里逛街。
街巷间人来人往,只是摊贩比以前少很多,多出许多卖碳郎和棉花织物,穿行人海中,隐约能听见谁在说服役的队伍已经陆续回到家中。
于萱草恍惚地记起,上个月中旬时刚查过秋役,说实话,这一个月过得忒精彩,她甚至觉得从前进山打猎那般艰辛的生活好像是上辈子。
文凤霞见她驾着驴车发呆,连忙问:“咋了闺女?”
于萱草反应过来,立马摇摇头:“没有,我听他们说做秋役的人都陆续回家了,不知道咱们村子的人怎么样了。”
做秋役也分批次,只是清水县每年都是较早的那一批。
文凤霞想起来什么:“不是今年15天就能回家吗?怎么现在才来信儿,这都快一个月了吧。”
两人驾着驴车挤入人流之中,耳边陆续传来一些声音。
“久裕府出事儿了?什么事儿?有流民和流寇作乱?”
“啊?还杀人?有人被杀了?”
简短的三言两语就将娘儿俩的魂都勾了过去,文凤霞吓了一跳:“怎么还冒出流寇作乱?”
于萱草还是第一次听说流寇,见状,她倾身看向路边的小摊贩,“叔,哪儿来的流寇?”
“不知道,听说南边的和北边的都有,”见有人搭茬,那中年摊贩一裹外面的棉衫,悄声道,“说是流寇,现在有人在传靖王造反。”
于萱草张大嘴巴。
中年摊贩比了个食指:“可别往外说。”
他神神秘秘地蹲回摊位前,见有人来打听,他又如法炮制对那人附耳一遍。
于萱草:“......”
文凤霞问她:“咋了?”
小长工拉着车拐入窄巷,人少了些,于萱草才耸耸肩:“那人说是有人造反。”
“天爷呀,是为甚造反?”文凤霞觉着自己日子过得挺好,想不通为啥有人造反。
娘儿俩去了趟上回于萱草买衣服的成衣铺,将驴车拴在成衣铺门前的石墩上,老板娘一见于萱草就惊讶道:“呦,是您来了?”
于萱草没想到她还能记得自己,“您记性真好。”
“嗐,做这么多年衣服了,人脸记不住,但是你们身上的衣服我是一个也不敢忘,”老板娘笑着让两人坐下,端了两杯热乎的茶水到桌案上。
“大姐,这是您闺女呀?”老板娘看向文凤霞,发现她披的是薄裘,笑容更热络了。
“是,我闺女,一把子力气,比男人都大,”文凤霞骄傲地一扬下巴,眸子里全是对于萱草的赞赏。
老板娘恍然大悟:“呀,我想起来了,这姑娘上回可是穿着豹皮来的,那豹皮是她亲自打的?”
文凤霞:“她不仅猎过豹子,还猎过黑熊呢,醉翁酒楼你知道吧,他们的白掌柜特意收的那头黑熊。”
两人一唱一和聊着,于萱草自己在外间转了半天,打断道:“咱这儿有没有厚实的棉衣?”
老板娘停下嗑瓜子的手,立马点头:“你自个儿穿还是给大姐买?”
“我们俩都买,”于萱草笑道,“要绢布的。”
绢布穿着的确要比棉布舒服,于萱草的一应衣物已经全然换成了绢布。
文凤霞这才起身和她看了看,两人要了两身低调的藏青色棉袍,还有两顶包耳的藕荷色棉帽和围脖,才坐上驴车去车马行买了些干草、豆类,慢悠悠地驾着小长工回到小院。
路上于萱草为了暖身,去酒肆打了二两梅子酒。
回到院子,两人将现买的猪蹄和血肠吃上两口,天快黑时,一颗、两颗、无数颗雪白的颗粒忽然从空中飘落,于萱草正踩着长凳,手里拿着火折子,打算给“吉祥”和“如意”点上火。
“啪”火星子晃了晃,两盏长灯笼缓缓散发出昏黄的光,此时太阳落山,夜色是透黑,于萱草刚要从凳子上走下来,就见地上飘落一团白絮。
可是凑近看,那绝对不是什么白絮。
“娘——”
“娘!”
女孩儿兴奋地大叫,“下雪了!下雪了!”
小长工听到声响,也从窝棚里探出驴头,兴奋地直叫,“yu——yu——”
文凤霞听到声音,胡乱披上衣服,匆忙走出来。
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妇人温润的眉眼,她披着棉衫,抬头去看北风呼啸,宛如星光般琐碎的白色柳絮依旧飘飘扬扬,渐渐地,那呼啸声吞噬小长工的喊叫,天地缓缓融为一体,文凤霞看着那纷乱却极度和谐的鹅毛大雪,第一次不觉得天意寒冷。
于萱草和她并肩去看飘落的雪花,双手缩在袖子里,不敢打搅大自然给予的冷肃。
妇人却伸手拉住她,攥着她手背,缓缓道:“儿啊,你若是能考中,娘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
于柏生去了太多年,文凤霞做饭时想他,睡觉时想他,给于萱草缝衣服时也会想他。
如果有一日她也要下落黄泉,在那之前,就让她的女儿向更高处走一走,这艰难的一生,总要用一些不平凡证明她们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