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凤霞再三劝阻没用,干脆回屋拿着一串于萱草给做的佛串不断念阿弥陀佛。
于萱草摩拳擦掌,兴奋地看着视线尽头的娘娘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走!”
此时晨雾还在娘娘山周围弥漫着,谢渊见她行装笨重,只一个人拉着车,跟在她的身后往后山坡的方向走去。
秋日已到,后山坡不再是一片新绿,草芽们渐渐染上黄意,昨夜零星的雨意已经消失,但空气仍然清新,于萱草忽然想起一首诗。
“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2)
她低声嘀咕一句,不知道自己背对没有。
已经干涸的草地上仍带着人畜走过的坑坑洼洼,谢渊闷不做声地拉车,他卷起袖子,手臂上虬筋微凸,闻言,他意外地看向于萱草。
“昨日不过是教你一遍,今日竟会做诗了?”
他惊讶道。
于萱草立马摇头:“哪有,瞎说的。”
“不算瞎说,意境清新,很合意。”
他夸赞道。
两人就这样闲聊着往娘娘山的山脚下行进,路上遇到魏家村的其他人。
于萱草和他们颔首打招呼,却发现往日还做工程面子的乡里,此时遥遥看着她和谢渊,似是有所忌惮,踌躇半晌,竟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他们这是怎么了?不会村子里又有什么事发生吧?”
于萱草很奇怪。
谢渊转移视线,看向那些村民,发现他们不敢与他对视,片刻后,他思量半晌,心中就有了答案。
“需要我在山外等你吗?”
他自然地转移话题。
于萱草摇头:“不用,我可能要在山里过夜,挑体型小一些的下手,如果能猎到最好,猎不到就是命了。”
谢渊便没执意。
到了娘娘山脚下,防止他人看见将板车拉走,两人便将板车掩在密林之后。
“切勿小心。”
谢渊盯着她道。
女人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身手利落地攀上一道崖壁,崖壁旁是略平整的溪涧。
谢渊便站在山脚下,看着于萱草爬过一道溪涧,她的身影钻入一道密林之中便再也看不见了。
他没有立即离开,只是三两下爬上旁边的高树,坐在枝丫上继续目送她离去。
直到她再深入娘娘山,谢渊哪怕是爬上最高的树梢也无法捕捉她的身影,这才跳下树干。
清水镇向来有苦秋一说,只是到底不如京城来势汹涌的秋意,草叶一夜枯黄,满城黄金,不见绿意。
谢渊被秋风吹得有些冷了,他逆着风一步一步走回魏家村,目之所及是乡野的闲适。
他想起有一年和部下们三进三出紫荆关,那时候也是凛然的秋日,大风卷落,枯叶漫天,彼时他并不知自己有一日会流落他乡,也不知有一个猎户出身的姑娘,可以凭一己之力行走天堑般的险山。
他在关北战功赫赫,见过关北的月亮和风情,回到京城,也相伴过京城的碧云天和寒春柳,圣上体恤,此番碍于党争,也没有让他受了委屈。
但重来一次的话,谢渊希望崔肃能够晚些找到他。
时光太快,快到他分不清此时是真是假。
男人叹息一口气,推开篱笆小院的门。
文凤霞坐在往常于萱草坐的位置上,神思不属,见他回来了,便问道:“她可进山了?”
谢渊点点头。
“她这个性子就是这样,原先她爹在的时候,她不到十岁就缠着她爹要进山,别家小子都不敢去,她偏要争一口气。”
文凤霞念叨着,似乎是为了安心,拉着谢渊说了很多话。
“我总是想让她有个姑娘样子,但是其实啊,我们这种出身,哪能养出来娇滴滴的姑娘,每次别人都嚼舌根子,说她是没人要的泼皮女,我心里都跟针扎一样。”
别的还说什么,谢渊不太记得了,听到最后一句,他无意识地回应着,“村人狭隘,目光短浅。”
她这样的性格,怎么会是没人要的泼皮女。
一天一夜之后,村口传来轰动。
“熊瞎子!熊瞎子!”
“于大胆猎了个熊瞎子回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的功夫,消息传到于家小院。
文凤霞喜出望外,赶忙去村口。
火红的霞霭中,一道衬得瘦削的人影正拉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驶向魏家村。
女孩儿面上犹带惨烈斗争后的血丝,她咧嘴一笑,眉眼晶莹,欣润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