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凤霞那时候身体就不好了,她拉着于萱草的小手,笑着说,住上青瓦房,就再生一个孩子,让家里热闹些。
于柏生忙完耕种,就会回来帮着带于萱草,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怎么用弓箭,怎样最快瞄准猎物。
她紧紧咬住牙关,可是于萱草忍不住,她抱住文凤霞,想着脑海中于柏生的面目,想着后山的那条大黑蛇,一股悲怆由然升起——若非魏向云,或许文凤霞的身体就不会是这样,或许这个家就不会支离破碎。
“娘......”
她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恶毒,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萱草被黑蛇拦路高烧醒来后,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原主的记忆。
可现在她全然想起来了。
上辈子她猝死后,直接穿到这个朝代以婴儿的身份出生,黑蛇拦路导致她失忆,她才会误以为是刚穿过来。
怪不得文凤霞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于柏生是她亲爹,文凤霞是她亲娘。
“人呐,人真的太可怕了,人性险恶——我想不通,魏向云怎就非要杀了你爹......魏福民那个老畜生还是他的帮凶,帮着魏向云藏下了那头狼的狼皮......”
于萱草听明白了。
魏向云和魏福民这两人狼狈为奸,怪不得魏向云贪了他爹的抚恤费,魏福民事后没有发难。
她眼前一黑,只感觉心口痛,脑袋也痛,浑身都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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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听见她难过的哭声。
他被她救起以来,只感觉于萱草这个人性格坚韧,虽然离经叛道但也有本事,现下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渊坐在檐下,独自擦着佩剑,佩剑上面的墨玉在月光下闪着幽亮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女人早已换上一身普通的短衫和长裤,她摸黑走到井口,借着月光打了一瓢水,喝下半碗,又用剩下的水弯腰洗了把脸。
谢渊默默坐在檐下,看着她的动作。
于萱草走到他旁边,拿起背筐,害怕猎物们尸体变臭,就将不同的野物分别放在几个篮子,随后钓到井水里镇着。
见谢渊还坐在原地不动,她出声问:“你不进屋睡觉?”
她声音哭哑了。
于萱草后知后觉摸摸自己的喉咙,还有一种异物滞在这处的感觉。
夜风拂动着,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
“柴婶婶方才特意来嘱咐,明日晌午过后,王家村还会再来一趟,想必到时候令堂之死,就能有个定论。”
谢渊坐在原地,仰头看她道。
她背对着月亮,让人看不清神色。
“好。”
良久后,她拖着脚步,垂头喑哑着声音回到屋内,谢渊紧随其后。
这一夜,三人都没睡好。
文凤霞在梦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哭泣,双手在空中乱挥着。
于萱草用手去描摹窗框上糊着的糯米纸,借着稀薄的月光,未曾看清自己的前途命运。
她甚至也未曾看清自己的过去。
于萱草想起这是一场穿越,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个疯子,或许从来没有穿越,或许这只是一种名为“穿越”的高科技实验呢?
过去的她是否真实存在?未来的她又将何去何从。
她思绪万千,再也睡不着,频繁地翻身。
一帘之隔,男人的呼吸声一轻,估计是被她吵醒了。
于萱草不想打扰他,悄悄起身穿衣,一阵窸窣后,才披上衣服走出门去。
到了秋天,弯月孤寒,夜里温度一降再降。
只在檐下坐了片刻,胳膊就起了鸡皮疙瘩,她低头盯着脚下的土地,又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嘎——吱——”
门被推开,男人轻手轻脚走出来。
“怎么不睡?”
谢渊走到她旁边问。
“睡不着,”于萱草将头埋到膝盖里,闷声着问,“你在你家时,遇到过这些事儿吗?”
两人并排坐下。
“遇到过。”
“呦,富贵之家也有这些腌.臜事儿呀?”
她以为只有穷人才有这些破事儿。
“穷人图钱,富人图命,某年月我等前往北方抵抗入境的鞑靼部,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碍于朝廷党争,切断了部队的后方粮草,我们被鞑靼部围困十五天,最后闯过居庸关的蒲阴陉,才得以生还。”
他话音一顿,“死了很多人,我那时背部中矢,若非同伴拼死把我背回,只怕难以和你相遇。”
“杀人害命,人性如此,你不愤怒吗?”
她侧头打量着他。
“愤怒又如何,班师回朝,结果也并不让人舒心,恶人没有得到惩治,无辜之人血洒居庸,说来说去,都是徒惹烦恼。”
谢渊回忆起当年的月光,只觉可笑。
“人这一生经历的屈辱和伤害数不其数,令堂之死的确让人扼腕叹息,可前路渺茫,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如今不过十八,朝堂开放女子科举,你有高远志向,就向前走,别回头。”
向前走,别回头。
于萱草泪意上涌,她抬手抹掉泪水,再没有说什么。可泪水溢出指缝,她沉闷地哭泣,害怕自己的狼狈进一步显露人前,更不敢抬头一分。
她弄不清:“为什么坏人会这么坏?”
“人性本自贪婪,贪婪催生出邪恶、扭曲,贪婪者杀人、吃人、毁人,可人性也本自俱足,你善良、真诚,要比魏家村的任何一个人都做得好。”谢渊盯着她的眸子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