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尔捋胡子的手僵在半空,觉得自己这大夫当得委实不易。
他那“敢情好”,分明是说敖丙的身子回东海好生调养,于康复有益,怎么到了这混小子嘴里,就成了巴不得他们分开?
他慢腾腾地把药箱的带子挎上肩:“年轻人啊……”
“老朽是高兴,高兴他的眼睛能好,高兴他能回家。至于旁的——”他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示意哪吒跟他出来。
哪吒阴沉着脸走出去。
帘幕落下,将帐内的光景隔绝在内。
哪吒语气不善:“干什么?”
冉尔上下打量着他,发现那拆了绷带的手露在外面,青紫肿胀,瞧起来触目惊心。
“你的手都伤成这样了,”冉尔立时横眉竖目,“怎么还把绷带拆了?”
这小子是莲花化身,重塑的躯体虽非凡胎,可骨裂之伤,一日之间如何能好?
纵是仙家妙法,也得将养些时日。
“那样太丑了。”哪吒被他这一通抢白,气势矮了些。
“手都成那样了,还嫌弃丑不丑?”冉尔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小子啊,迟早要被这条龙吃得死死的。”
哪吒没有反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道:“今天会见到敖丙的两位兄长,我想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冉尔从未在哪吒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这人素来眼高于顶,即使对姜子牙、姬发,也不过是表面恭敬罢了。可此刻,哪吒拆了绷带,忍着疼,不过是为了见那条龙的兄长时,看着体面些。
冉尔心下不是滋味,他本想说几句“你们不是良配”之类的话。
这些日子他冷眼瞧着,这一莲一龙,一个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官,一个是东海龙太子,强扭在一处,不过是彼此折磨。
他看着哪吒那副忐忑的模样,思来想去半天,最终却将话咽了回去。
俩小年轻互相奔赴,自己何必打岔?
万一两个孩子能走出一条路来呢?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离散,愈发觉得那些还在一起的应当惜福。
冉尔没有多劝,只道:“回来记得好好养伤。那手若是落了病根,往后连枪都握不稳。看你怎么办!”
“好。”哪吒应得飞快,又小心翼翼地问,“怎样才能得到……配偶长辈亲朋的同意?”
“首先,模样要好。”冉尔瞥了哪吒一眼,浓眉、长睫、高鼻、薄唇,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阖营上下也挑不出几个能比肩的。他点了点头,“你没问题。能力么,大家有目共睹,自然也不必说。”
哪吒的眼睛亮了起来。
“只是这性子么……”冉尔意有所指,揶揄道,“你要是像方才那样,又凶又横,一张嘴便要吵架,那是万万行不通的。东海两位龙子各有脾性,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嗯。这次是我太急躁了。”哪吒挺直腰背,姿态端庄得很,眉眼间的乖戾敛了个干净,与方才判若两人,“老先生,这样如何?”
冉尔被他这一声“老先生”叫得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心里头直犯嘀咕。
你小子还演起来了。
不过冉尔也知道,有一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时的谦逊能做戏,可若要装上一整天,怕是不容易。
他对上哪吒那双黑眸,里面全然是少年人的欢喜:“还行。”
哪吒像得到什么了不得的夸赞,眉眼弯起来。
晨曦化成极薄的明金纱罗,铺在他身上。捻丝织就的红裳本就华艳,被光一照更加辉煌,万千瑞彩。
他整个人都是明亮的。
……
冉尔走后,哪吒回转营帐。
他这人素来喜怒形于色,高兴便是高兴,不高兴便是不高兴,从不遮掩。
敖丙坐在榻上,觉出对方的喜气洋洋,自己没由来生起闷气。
他分明是要回家了,马上要见到父王和兄长,重获自由,再不用在陌生的营帐中仰人鼻息。
可敖丙心里就是堵得慌。
哪吒浑然不觉,翻出一身金甲穿戴起来。
这是上阵杀敌时才穿的,平日里他嫌重、闷,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今日却穿得认认真真,甲叶整理妥当,连领口的系带都多打了个结。
万事俱备后,哪吒牵着龙的手出了营帐。
外头的日光白晃晃。
敖丙抬手挡了挡,眼前模糊的色块更明亮了些。天是蓝的,地是黄的,远处有山影,近处的空地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白色的道服,如松似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敖丙眯着眼,努力辨认起来。
周营里会穿道服的人不多,再加上他认识的人里,除了雷震子,还有谁会来送他?
他努力将色块拼凑成自己认得的样子,试探着唤道:“雷震子?”
韦护没有回答。
敖丙失明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
可他一向不爱管闲事,整日窝在营帐内,养生、读书、修习,日子过得像个隐士。现在被拉来当这个护卫,已是无奈之举。
韦护看了眼哪吒不虞的神色,识趣地退后几步。
旁边的哪吒很是不爽,周身泛起酸泡泡,心中腹诽:前天晚上不是刚见过雷震子么?
怎么心心念念的还是他?
哪吒转而又想到,敖丙朝着韦护喊“雷震子”,说明他对雷震子也不甚熟悉。若是真熟悉,何至于认错人?
想到这里,酸泡泡逐渐消散……
一个念头冒了芽。
“师兄,敖丙此去,怕是不复返营了。”哪吒转向韦护,神色是难得的客气,“他与杨戬、雷震子颇有些交情,不如今日让他们叙一叙,也算道个别。”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韦护自然没有异议。
得了应允,哪吒放柔声线,嘱咐龙:“在这儿别动,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