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之前在书房的想象大相径庭:
他既不文弱,也不干净。
在充满祥和氛围的晚餐时刻,他就像个弹错的、怪诞的音符,带着穷途末路的颤音——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更令蔡云深诧异的是她对阿旺的反应:
此时此刻,她的心脏仿佛被人掳走,开始不受她控制地猛跳。
就像受伤的羚羊见到鬣狗,只需看对方一眼,就明白危险。
他出现的一刻,是非常恐怖的一刻。灵魂源源不断朝她释放诸如此类的信息,浓烈且直白。
现在,蔡云深很确定自己不想跟这样一个人谈论《残梦》。
一想到即将跟他住同一屋檐下,她就犯怵。
对她升起的抵触一无所知,男人望向门外:
“进来啊。”
被他唤进门的是个小男孩,额头贴创口贴,眼角一边乌青着,脸上也有抓伤。
大人们热情招呼这孩子,问他脸怎么伤了,他不答。
还是阿旺帮着解释,说是他爸妈最近冷战,心情本来就不好,又碰到院里小孩乱叫外号,就跟人打了一架。
“叫他什么外号了?”
“矮冬瓜。”
一直沉默的男孩听到这三个字炸毛:“你明明答应我不说的!”
“好好好,不说了。”
“你说都说了!大嘴巴!”
一大一小拉扯着进厨房洗手。回来落座,小男孩再不理阿旺,第二次挤开叔叔,挨福娃坐。
阿旺则去对面。
有长辈问阿旺,去医院看到秀婆婆没?情况如何?
阿旺答看到了,秀婆婆今天状态不错,还跟丁聪聪汇报自己学会了刷抖音,相谈甚欢。
大家听完便夸起小男孩,说他小小年纪懂情谊,还知道去探病、陪聊,不枉秀婆婆这个老邻居带他一场,没白疼。
又给蔡云深介绍,说这是丁威的儿子,丁聪聪。
丁聪聪蔡云深不认识,他爸丁威她可太认识:
孩子王丁威大她们好几岁,小时候屁股后面有一群像蔡云深这样的小尾巴跟着,在她们那届小孩的心里威望极高,是蔡云深的初恋对象。
可惜,她这初恋后来的人生轨迹歪出了花:
丁威打出社会以来没干过一件正事,跟着狐朋狗友晃荡了好些年,还因为打群架进过局子。好不容易消停逃回天心,被老母亲接济,却不知在家鼓捣什么,把老房子都赔进去。
以前在仪表厂,丁家也算大户,被丁威败得裤*裆都不剩。一年前,辛劳了一辈子的母亲也随之离世,自此丁威才终于迎来迟到的“懂事”,浪子回头,安安心心开起网约车。
即便如此,要说“青梅竹马”,丁威算一个。一起长大的事实无可否认。
至于不算的,比如坐她对面、连印象都没给她留下的某某——
此刻,许江正给他倒酒。
阿旺:“白的我喝不了。”
许江:“喝一点喝一点!今天开心!”
蔡云深冷脸看着自己劝酒的爸,想难怪他喜欢天心呢。
酒鬼掉进酒坛子,还有这么多酒友,可不欢喜?
也不问问自己身体受不受得起。
不知道她厌烦,许江还在那笑嘻嘻的,把干煸苦瓜往阿旺面前一推:
“今天彩票开号!怎么样,中奖没?”
阿旺霉馊馊地夹苦瓜:“中就有鬼了。”
一桌人似乎就在等这句,哗的笑开。好像这一天再不开心,一听阿旺说没中奖,就又能开心。
刚才还板着脸的丁聪聪此刻也开怀,还跟大人们揭短:
“阿旺叔叔可倒霉了!”他说,“从彩票店出来,他还摔了一跤!摔进了坑里!脚都跛了!”说完还站起来,学阿旺一歪一斜地走路。
大家笑得更大声,唯有许江问阿旺,摔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医院?
阿旺答没事。只骂那个坑,那么大也不填。
丁聪聪小大人似的安慰阿旺:“你也别难过,”他说,“今晚我陪你睡!”
“滚蛋,”阿旺却嫌弃,“现在家里人少房间够,你为什么要来跟我挤一张床?自己睡书房。”
“我不要!我这两天总做噩梦,老梦到鬼!一个人睡书房我害怕!”
“男子汉大丈夫怕鬼?”阿旺说他,“而且书房是你以前学习的地方,你怕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丁聪聪指出,“以前那里有爸爸妈妈住,现在可没有人!”
蔡云深闻言,一下想起许江说之前,书房是租给两口子。
现在看来,当年落魄的丁威一家,在失去老房子后是暂时落脚在阿旺这里?
丁威夫妇睡书房,丁聪聪和阿旺睡,老人则是住许江那间?
“阿旺,你就让聪聪跟你睡吧,”还在心里猜测,就听听许江说,“妹妹今晚住书房。”
“你说蔡云深?”阿旺明显不自然,“她……今晚到吗?”
蔡云深敏感地一僵。
单是听这个人提及她,都感觉很诡异。好像他口中的名字根本不属于她,现在却被她使用着。对此,他很生气。
然而现实中,男人根本没生气。不仅如此,他还抬头看钟。
“都这个点了还在路上?”怎么听都是在关心。
“谁还在路上?”
“你女儿啊。”
“?她不是在这吗?”
许江说着,奇怪地指自己身旁戴墨镜、抱小狗的人。
整桌人目光骤然集中,看看蔡云深,又看看阿旺,似乎都在期待一场久别重逢。
在众人的注视下,阿旺也看过来。